慎刑司的效率前所未有的高。
不过半日功夫,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录便呈到了富察琅嬅面前。
内务府采买、库房管理、分发太监、延禧宫领用宫女……林林总总二十余人。
富察琅嬅亲自坐镇慎刑司,一一过问。
大多数人都是一问三不知,或是战战兢兢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蜡烛这种日常消耗品,谁会特意去注意?领了就用,用了再领,如此而已。
直到审问到延禧宫负责领取份例的小太监。
“奴才每次去内务府领东西,都是按单子领取,领回来便交给叶心姑娘收着。”小太监平时喜欢偷懒,但也没见过这个阵仗。
“蜡烛……蜡烛就是那么领回来的,蜡烛还有从阿箬姑娘那领的……阿箬姑娘负责延禧宫的库房,奴才有时候偷懒的话会从阿箬姑娘那领取。”
“阿箬?”富察琅嬅眼神一凝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富察琅嬅脑中所有的迷雾。
她怎么会忘了这个人?青樱曾经的贴身侍女,因罪被贬为低等宫女,发配到延禧宫库房当差。
对延禧宫熟悉,对内务府流程熟悉,对海兰有旧怨,有动机,也有机会!
“带阿箬!”富察琅嬅厉声道。
阿箬被带到慎刑司时,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女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不是来受审,而是来赴宴。
“奴婢参见皇后娘娘。”她规规矩矩地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富察琅嬅打量着她,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这个阿箬,与记忆中那个心高气傲、喜怒形于色的丫鬟,似乎完全不同了。
“阿箬,本宫问你,”富察琅嬅缓缓开口,“这几个月,延禧宫领取宫烛,你可曾经手?”
阿箬抬起头,坦然道:“回娘娘,奴婢在库房当差,这几个月的蜡烛,奴婢确实去领过。”
“领回来后,可曾动过手脚?”
“娘娘明鉴,”阿箬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,“蜡烛是内务府封好的,领回来便直接入库,奴婢如何动手脚?”
她说得有理有据,神情自若,反倒让富察琅嬅一时语塞。
“搜她的住处。”富察琅嬅冷声道,“里里外外,一寸都不要放过。”
“是!”
慎刑司的嬷嬷带着人去了。
阿箬依旧跪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始终未散。
半个时辰后,嬷嬷回来了,手中捧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油纸包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
“娘娘,这是在阿箬床铺下的砖缝里找到的。”嬷嬷将纸包呈上。
富察琅嬅示意刘太医查验。
刘太医小心地打开油纸包,包里还有残存的暗红色的粉末,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他用银针挑出少许,置于白瓷盘中,滴入特制药水。
粉末迅速溶解,液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猩红色。
“娘娘,”刘太医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“确是朱砂,且纯度极高,非寻常药铺可得。”
富察琅嬅猛地看向阿箬。
阿箬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她盯着那个陶罐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是深深的恐惧,但很快,那恐惧又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。
“这不是奴婢的!”她尖声道,“有人陷害!一定是有人陷害奴婢!”
“陷害?”富察琅嬅冷笑,“这纸包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,谁能陷害你?况且,你一个库房宫女,私藏如此大量的高纯度朱砂,意欲何为?!”
阿箬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。
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,最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,仿佛在期待什么人的出现,又仿佛在绝望地等待最终的审判。
“说!”富察琅嬅一拍桌案,“谁指使你的?是不是青樱?!”
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,富察琅嬅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第一个想到青樱,是因为阿箬曾是她的贴身侍女?
是因为青樱与海兰同住一宫?还是因为……她内心深处,早就隐隐觉得,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?
阿箬听到“青樱”两个字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,可那眼泪里,没有悔恨,只有无尽的恨意与绝望。
“主儿……”她喃喃道,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如夜枭,“哈哈哈……主儿……她怎么会指使我?她恨不得我死!她早就不要我了!”
笑着笑着,她又哭了起来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像个被遗弃的孩子:“没有人指使我……没有人……是我自己……是我恨……我恨海兰……我恨青樱……我恨所有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混乱,仿佛神智已经不清。
富察琅嬅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冰冷的愤怒。
她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,严加看管。没有本宫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嗻!”
阿箬被拖了下去,那凄厉的哭笑声在慎刑司阴森的走廊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富察琅嬅坐在原地,望着桌上那包残存的朱砂,心中却没有半分破案后的轻松。
阿箬认了,可她说没有人指使。
真的没有人指使吗?一个被贬的低等宫女,哪来的能力、哪来的胆量,独自策划如此缜密的毒计?那高纯度的朱砂,又从何而来?
还有青樱……阿箬提到青樱时那刻骨铭心的恨意,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这背后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恩怨?
富察琅嬅感到一阵头痛欲裂。
案子看似破了,可她却觉得,自己仿佛刚刚掀开了冰山一角,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,正在缓缓涌出。
“娘娘,”素心小心翼翼地问,“此事……是否要禀报皇上?”
富察琅嬅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备轿,本宫亲自去乾清宫。”
她必须去,也必须给皇上一个交代。
乾清宫的烛火映在弘历的眼中,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。
他听着富察琅嬅的禀报,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缓缓叩击,每一下都敲在殿内凝滞的空气里。
“阿箬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眼前浮现出那张曾经明媚张扬、如今却在慎刑司里癫狂扭曲的脸。
是了,青樱从前的贴身侍女。因辱骂之事被罚三十大板,然后被打发去了延禧宫库房。
一个从云端跌入泥泞的婢女,心中积怨可想而知。可单凭她一人,真能做到如此地步?
弘历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向了延禧宫正殿那个清冷的身影。
青樱。
他想起初见她时,那身淡青色的衣衫,立在红墙绿柳间,像一株带着晨露的青竹。
想起她执拗的眼神,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,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、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天真。
她会指使阿箬去毒害海兰吗?用这等阴私诡谲、伤及皇嗣根本的手段?
弘历下意识地摇头。
不,青樱或许不够圆融,或许心存嫉妒,或许对海兰这一胎有所芥蒂——这些他都知道。但她骨子里那点骄傲与清高,做不出这等事。
她若要争,大抵也是明着争、硬着争,而非这般阴毒地戕害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。
可阿箬的恨意是实实在在的。
那包朱砂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进忠。”弘历的声音打断了富察琅嬅有些急促的呼吸,也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奴才在。”进忠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,躬身听命。
“你去审。”弘历的目光落在进忠低垂的头顶,平静无波,却带着千斤重压,“朕要知道,那朱砂从何而来,她如何知晓此法,背后……还有何人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应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跟随皇上多年,深知此刻需要的不是疑问,而是执行。
富察琅嬅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进忠退出去的背影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她知道,皇上这是不信她审出的结果,或者说,不信这结果仅仅止于阿箬一人。
也好。就让进忠去审。
她倒要看看,这潭浑水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
慎刑司的地牢比长春宫的偏殿更加阴冷潮湿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血腥和一种陈年腐朽的混合气味,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,投下摇曳不定、形同鬼魅的影子。
阿箬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一间囚室。她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身上的宫女服早已污浊不堪,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。
听到牢门沉重的开启声和渐渐逼近的脚步声,她只是微微动了动,没有抬头。
进忠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走了进来。
他挥手示意他们停在门口,自己则缓步踱到阿箬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。
“阿箬姑娘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伺候主子的温和,在这地牢里却显得格外瘆人,“皇后娘娘问的话,你想清楚了?真就没什么要补充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