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刘怀远开始筹划他的“小试点”时,南京的局势,又因另一件事泛起了新的涟漪。
朝廷的封赏下来了。
因平定江宁之乱有功,江南总督加太子少保衔,赏银币;南京知府政绩卓异,擢升一级,留任;南直隶提督等武将各有封赏。而在封赏名单中,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引起了刘怀远的注意——原南京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沈炼,探查有功,晋为副千户,仍供职南镇抚司。
沈炼升官了!虽然只是从正六品百户升到从五品副千户,但在锦衣卫系统内,这已是重要的晋升,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中上层军官行列,在南京锦衣卫衙门里话语权更重,能调动的资源也更多。这无疑是对他在江宁事件中(准确说是刘怀远)所做贡献的某种“酬功”和认可,也或许是父亲刘庆在朝中运作的结果。
“恭喜沈副千户!”刘怀远笑着对前来禀报的沈炼道贺。
沈炼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,反而有些忧虑:“公子,这晋升……未必全是好事。属下在南京锦衣卫中,资历不算最深,此次因‘探查有功’越级擢升,恐遭同僚妒忌。且职位高了,盯着的人也多了,日后行事,反不如之前方便。”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刘怀远理解沈炼的顾虑,“但事已至此,唯有小心应对。你升了职,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,或许也有帮助,至少名正言顺调动一些人手、查阅一些档案会更方便。只是日后,你更需谨言慎行,万事留有余地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沈炼点头。
就在沈炼晋升的消息传开不久,另一份来自北京的公文也送到了南京。不是给刘怀远的,而是经由南京府转发,要求各地协助办理的——朝廷将在江南试行“市舶新条”,选取松江、宁波、泉州三处口岸,规范海贸,降低抽分,鼓励合规商船出海,同时严厉稽查走私。而南京,虽不直接临海,但作为长江下游枢纽和曾经的留都,其境内的龙江关等沿江口岸,也将参照新条加强管理,并鼓励内河船只与海船联运。
这显然是父亲刘庆主导的新政在商贸领域的又一重大举措。意图打破原有被权贵和走私集团垄断的海贸利益,将贸易纳入朝廷规范管理,同时增加税收。
消息传出,江南商界再次震动。有实力的海商摩拳擦掌,看到新的机遇;那些依靠走私和旧有关系网的商人则惶惶不安;而更多中小商人,则观望徘徊。
刘怀远敏锐地感觉到,这或许与自己想做的“小试点”有结合之处。如果他的织坊能产出质量不错的丝绸或棉布,是否能通过顾永年这样的商人,尝试走一走这新的、规范的贸易渠道呢?
他正思索间,杜得水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。
“公子,顾永年求见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顾永年?他刚从海外回来不久,此次航行虽有波折,但获利颇丰,证实了新航线的可行性。他此时急着来见,所为何事?
“请他到偏厅。”
偏厅中,顾永年神色间带着几分兴奋,也有一丝忧虑。见到刘怀远,连忙行礼。
“顾掌柜不必多礼,请坐。可是海外航行有何变故?”刘怀远问。
“托公子洪福,航行顺利,货物已脱手,利润可观。”顾永年道,“在下此来,是有一桩更大的生意,想与公子……商议。”
“哦?何事?”
顾永年压低声音:“公子可知朝廷即将推行‘市舶新条’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此乃天大的机遇!”顾永年眼睛发亮,“以往海贸,为少数豪商与权贵把持,抽分极重,关卡勒索,且航路不安全。如今朝廷欲整顿海贸,规范抽分,鼓励出海,这正是我等良机!在下与几位信得过的海商朋友商议,想联手组建一支常备的护航船队,并集资在松江或宁波,开设一家新的、完全按照新条规办事的货栈与船行,专走日本、琉球航线。船队可自保,货栈可集散货物,船行可承接运输,若能得朝廷认可,拿到正规的‘船引’(出海许可证),前景不可限量!”
刘怀远心中一动。这顾永年,眼光和魄力都不小。这已不是简单的跑单帮,而是要建立一个规范化的海贸企业。
“这是好事。顾掌柜需要我做什么?”刘怀远问。他不认为顾永年只是来告知。
顾永年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:“公子,这生意虽好,但本钱需求极大。组建船队、开设货栈船行、购置货物、打通关节……所需银两,非我等几人能完全承担。且……最重要的是,如今江南局势未稳,我们这等没有强硬靠山的商人,想做这等大生意,若无有力人物支持,只怕生意未成,已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他抬眼看向刘怀远,目光热切:“公子虽不直接经商,但……身份特殊,见识不凡,且与侯爷……在下冒昧,想请公子,能否……参一股?不需公子出多少本钱,只需公子挂个名,必要时,能为咱们这生意,在官府那边,说上一两句话。当然,生意上的红利,绝不会少了公子那份!”
这是要借他平虏侯府的势!刘怀远瞬间明白了顾永年的意图。这既是一种寻求庇护,也是一种利益捆绑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。此事非同小可。他若参股,哪怕只是挂名,也意味着平虏侯府与这个新兴的海贸商团有了关联。好处是可以借此更深入了解海贸,甚至未来可能影响其走向,为自己和父亲的新政服务,也能获得可观的经济收益。但风险也大,容易授人以柄,若商团出事,或经营不善,都会牵连到他乃至父亲。
“顾掌柜,此事关系重大,我需斟酌。”刘怀远谨慎道,“不过,你既有此雄心,我甚为钦佩。组建船队、开设合规货栈船行,符合朝廷‘市舶新条’精神,于国于民,亦有益处。这样,你且先将详细章程拟来,包括所需本钱、如何募股、如何经营、利润如何分配、风险如何规避等等。我看过之后,再作答复。如何?”
“应当的!应当的!”顾永年见刘怀远没有一口回绝,已是喜出望外,“在下回去就立刻草拟章程,送来请公子过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