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座区的光线似乎随着音乐节奏的起伏而明灭不定,下方舞池的喧嚣如同一堵厚重的音墙,将每个卡座隔成相对独立的小世界。
吕一和孔祥的卡座,与珍妮那边的卡座,中间隔着几个或热闹或冷清的座位,但视线却毫无阻碍。
两人像是观看一出默剧的观众,目光紧锁着对面那出正在上演的、令人不快的戏码。
珍妮卡座里的气氛,在布兰登和亚历克斯加入后,变得更加粘稠而微妙。
布兰登几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,手臂牢牢箍着珍妮的腰,另一只手在桌下和珍妮身上不老实地游走,引得珍妮不时发出夸张的娇笑,身体如水蛇般扭动,迎合着对方的动作,甚至主动将酒杯递到布兰登嘴边喂他喝。两人仿佛连体婴儿,动作越发不堪入目。
亚历克斯则显得“耐心”许多。他没有再试图强行靠近小雨,只是端着酒杯,斜倚在沙发扶手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。
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,时不时扫过小雨紧张的脸、因为不安而交握的双手,以及包裹在素色连衣裙下、因为坐姿而显得更加纤细的身形。
他说的无非是些关于学校、专业、来美国多久之类的寻常问题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那股审视猎物般的意味,却让小雨如芒在背。
小雨的回应越来越简短,几乎只剩点头和摇头。她低着头,小口抿着杯子里颜色鲜艳的鸡尾酒——那是珍妮刚才硬塞给她的,说是“招牌特调,女孩都爱喝”。
酒液的甜味掩盖了浓烈的酒精,但几口下去,她还是觉得脸颊发烫,头也有些昏沉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。
可每次她稍微流露出想走的意思,珍妮就会立刻从布兰登怀里探出头,用一种近乎责备又带着哄骗的语气说:
“哎呀小雨,急什么呀,再玩一会儿嘛,你看亚历克斯多热情,多跟你聊聊天嘛!”
布兰登也会投来不耐烦的一瞥。亚历克斯则总是适时地端起酒杯,笑着劝她“再喝一杯”。
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蛛网的飞虫,越挣扎,缠绕得越紧。
时间在震耳的音乐和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缓慢流淌。吕一和孔祥这边,酒已经喝掉了大半瓶。
吕一最初看热闹的兴致,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耐和隐约的火气取代。
他看着小雨那副坐立不安、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又看看珍妮和布兰登的放浪形骸,以及亚历克斯那虚伪的“绅士”做派,忍不住低声骂了句:“操,真他妈憋屈。看那怂样,倒是跑啊!”
孔祥没说话,只是轻轻晃着杯中的冰块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注意到,小雨的脸越来越红,眼神开始失焦,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似乎想站起来,但身体晃了一下,又无力地坐了回去,用力摇了摇头,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。
“快了。”孔祥忽然低声说。
“什么快了?”吕一不明所以。
孔祥没解释,只是用眼神示意。只见小雨挣扎着,扶着沙发边缘,勉强站了起来。她脚步虚浮,低着头,凑到珍妮耳边,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什么,表情痛苦,手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。
珍妮正被布兰登逗得咯咯直笑,闻言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计划得逞般的亮光,但很快被关切取代。
她拍了拍小雨的手背,声音提高了些,确保旁边的亚历克斯也能听见:“去吧去吧,快点回来哦,我们等你!” 语气亲昵得如同真正的闺蜜。
小雨如蒙大赦,也顾不得礼节,转身,几乎是扶着卡座的矮栏和旁边的柱子,踉踉跄跄地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,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无助。
就在小雨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昏暗通道拐角处的瞬间——
珍妮脸上那种醉意和媚态瞬间收敛了大半。她迅速坐直身体,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圈。舞池方向人群疯狂,无人注意这边卡座区角落的动静。
邻近的卡座要么空着,要么客人沉浸在各自的酒精和交谈中。吕一和孔祥的卡座距离稍远,且光线角度问题,看不太真切这边的细节。
珍妮的动作快得惊人。她几乎是本能地、毫无迟疑地,一把抓过自己放在沙发上的那个小巧精致的链条挎包,迅速拉开拉链,手指精准地探入夹层,摸出一个用银色锡纸仔细包裹的、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彩色小药丸。
她的手指稳定,没有丝毫颤抖,熟练地剥开锡纸,露出里面那颗颜色鲜艳、形状不规则的小药片。
然后,她身体微微前倾,挡住可能来自布兰登另一侧的视线(虽然布兰登正仰头喝酒,根本没看这边),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端起了小雨留在桌上、还剩小半杯的那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。手腕一转,药丸无声地落入杯中。她没有用搅拌棒——那太显眼。
而是伸出右手食指,毫不犹豫地探入冰凉的酒液,快速、有力地搅动了几下。指尖划过杯壁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瞬间被震耳的音乐吞没。药丸在酒液中迅速溶解,只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细微泡沫,很快也消散了。
整个过程,从掏药到搅拌完毕,不超过五秒钟。冷静,熟练,仿佛演练过无数次。
做完这一切,珍妮飞快地将手指在桌下自己裙子上蹭了蹭,然后坐回布兰登身边,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带着讨好和谄媚的笑容,仰头看向布兰登。
布兰登恰好放下酒杯,低头对上她的目光。珍妮冲他眨了眨眼,嘴角勾起一个“搞定”的得意弧度,眼神里满是邀功和“快夸我”的意味。
布兰登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、带着邪气和欲望的狞笑。他用力捏了捏珍妮的脸蛋,凑过去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,发出“啵”的一声。
然后,他转过头,对坐在对面的亚历克斯挑了挑眉,歪了歪头,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杯被动过手脚的酒,脸上露出一个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、龌龊的笑容。
亚历克斯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,见状,脸上也浮现出贪婪和期待的神色。他舔了舔嘴唇,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,目光再次投向洗手间方向,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即将自投罗网的场景。
这一切,都被远处卡座里,目力极佳、且一直凝神观察的孔祥,尽收眼底。虽然因为角度和光线,他没能完全看清珍妮下药的具体动作,但那短暂的身体遮挡、不自然的端杯动作、以及之后布兰登和亚历克斯那令人作呕的默契表情,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
“操……” 孔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虽然早已预料,但亲眼看到这种肮脏手段在眼皮底下发生,还是感到一阵反胃和愤怒。
“怎么了?”吕一察觉到他语气不对,急忙问。
孔祥没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雨那杯被动过的酒,又指了指刚刚从洗手间方向走回来、脸色更加苍白、脚步更加虚浮的小雨,低声道:“酒里,下东西了。那女的完了。”
小雨摇摇晃晃地走回卡座,似乎用尽了力气才重新坐下。她看起来非常不舒服,一只手按着额头,眼神涣散,呼吸也有些急促。
珍妮立刻“关切”地凑过去,扶住她的胳膊,声音甜得发腻:“小雨,你没事吧?是不是喝急了?来,喝口水缓一缓。” 说着,她极其自然地将那杯被动过手脚的鸡尾酒,重新塞进了小雨手里,还体贴地帮她托了一下杯底。
小雨神志已经有些模糊,只觉得口干舌燥,浑身发热,胃里翻腾。她迷迷糊糊地接过杯子,甚至没看清是不是自己原来那杯,就下意识地凑到嘴边,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大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来短暂的刺激,但随之而来的,却是一种更加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,身体深处甚至升起一股陌生的、令人恐慌的燥热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 她残存的理智发出尖叫。她猛地将杯子放下,里面的酒液又洒出来一些。她挣扎着,用尽最后力气想要站起来,“我……我要回去……不、不舒服……”
“哎,别急着走啊!” 布兰登的大手立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,力道不轻。他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心,但眼神里的欲望和强势毫不掩饰,“是不是醉了?休息一下就好。来,再坐会儿,我帮你叫点醒酒的。”
亚历克斯也站了起来,堵在了卡座出口的方向,脸上挂着假笑:“是啊,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。我们送你吧。”
珍妮更是紧紧抱住小雨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和“担忧”:“小雨,你别吓我啊,你这样怎么能走?听话,再待一会儿,等好点了我们一起走,好不好?”
三人形成一个包围圈,将小雨死死困在卡座角落。小雨惊恐地瞪大眼睛,看着眼前几张越来越模糊、越来越扭曲的脸,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。
她能感觉到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像铁钳,能听到珍妮虚伪的声音,能闻到布兰登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和酒气……她想尖叫,但喉咙发紧,声音微弱。她想推开他们,但手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那股燥热和眩晕越来越强烈,几乎要吞噬她最后的神智。
绝望,如同最深的黑夜,笼罩了她。
忽然,她的目光掠过布兰登的肩膀,看到了茶几边缘,一个半满的、厚重的玻璃啤酒瓶。
几乎是求生的本能驱使,在布兰登又一次凑近脸,喷着酒气说“别怕,宝贝”的时候,小雨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,猛地挣脱珍妮的搂抱,身体前扑,一把抓住了那个啤酒瓶!
“滚开!!!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,双手握着啤酒瓶,朝着近在咫尺的布兰登那张令人作呕的脸,狠狠地、义无反顾地砸了过去!
“砰——哗啦!!!”
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玻璃炸裂的刺耳声音!
啤酒混合着泡沫和鲜血,瞬间在布兰登头上脸上爆开!
布兰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,撞在沙发靠背上,又弹回来,双手死死捂住瞬间开了花的额头,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,糊了满脸。
他痛得浑身抽搐,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声。
卡座里瞬间死寂了一秒。珍妮和亚历克斯都惊呆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满头满脸是血、蜷缩惨叫的布兰登,又看看手里还握着半截破碎酒瓶、摇摇欲坠、眼神却带着一种濒死反击般狠厉的小雨。
小雨自己也被这巨大的反震力和眼前的血腥景象惊得愣了一下,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。
她猛地扔掉手里沾血的半截酒瓶,用尽最后一点清醒,推开吓得僵住的珍妮,踉踉跄跄地冲出卡座,朝着舞池边缘、人群相对稀疏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跑去。
每跑一步,都感觉天旋地转,脚下像踩了棉花,那股燥热和虚弱感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“Fucking bitch! Ill kill you!!(该死的婊子!我杀了你!!)”
身后,传来布兰登如同受伤野兽般的、混杂着剧痛和狂怒的嘶吼。
他挣扎着,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抓来的毛巾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额头,推开试图扶他的珍妮,满脸是血,表情狰狞如恶鬼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朝着小雨逃跑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。亚历克斯也反应过来,骂了句脏话,赶紧跟上。
小雨听到了身后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恐惧给了她最后一点力量,她不敢回头,拼命地、毫无方向地在迷离的灯光和拥挤扭动的人群缝隙中穿行。
视线越来越模糊,音乐声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,扭曲而怪异。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,快要倒下了。
跑!必须跑!离开这里!找警察?不,他们可能是一伙的……找人帮忙?周围尽是沉浸在狂欢中的陌生面孔,无人理会她的仓皇。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她的喉咙。
就在这时,在晃动模糊的视野边缘,她瞥见了VIp区高处,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。那里坐着几个人,几张……东方面孔!在满场晃动的、陌生的西方面孔中,这几张同样黄皮肤、黑头发的脸,此刻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,骤然点亮了她几乎熄灭的希望!
她不知道他们是谁,是好人还是坏人,但这是她视线范围内,唯一能抓住的、同源的可能!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犹豫。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改变方向,推开几个挡路的人,朝着那个卡座,如同扑火的飞蛾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。她能感觉到身后布兰登的怒吼和脚步声越来越近,血腥味和暴怒的气息仿佛已经喷到了她的后颈。
终于,她冲到那个卡座的矮栏前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几乎是用扑的姿势,上半身趴在了冰冷的矮栏上。
她抬起头,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,看向卡座里那个被众人隐约围在中间、气质沉静、似乎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好奇,没有怜悯,也没有厌恶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但小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她用尽肺部最后一丝空气,用中文,发出了一声微弱、嘶哑、却凝聚了所有绝望和乞求的呼喊:
“救……救我!”
话音落下,她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,身体顺着矮栏软软滑下,瘫倒在卡座入口处的地毯上,蜷缩着,不住颤抖,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涣散,神智在药力和极度的刺激下,已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卡座里,因为她的突然闯入和那声凄厉的求救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只有下方舞池狂暴的音乐,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着。
吕一、孔祥、K,都看向了坐在最里面的林风。
林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端着酒杯的手甚至没有晃动一下。
他垂着眼睑,目光平静地落在瘫倒在地、瑟瑟发抖的小雨身上,又缓缓抬起,越过她,看向她身后不远处,那个满脸是血、状若疯虎、正朝这边冲来的布兰登。
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只是极其轻微地,将自己手中的酒杯,向唇边送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然后,目光重新投向下方舞池变幻的光影,仿佛刚才那声绝望的求救和眼前惨烈的景象,不过是背景噪音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然而,K 和孔祥似乎瞬间读懂了他这份沉默。
守在卡座入口附近的一名“血矛”佣兵,目光看向 K。K 几不可察地,微微颔首。
那名佣兵立刻侧身,让开了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