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西雅图,雨后的空气清冽刺骨,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和城市角落不易散去的垃圾酸腐气。
位于机场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,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迷离而廉价的光晕。几家脱衣舞俱乐部和灯光暖昧的酒吧门口,零星站着几个缩着脖子、目光游移的身影。
“砰”一声,一家名叫“蓝鹦鹉”的酒吧门被猛地撞开,带出一股混杂了劣质啤酒、烟草、汗臭和廉价香水的热浪。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套、敞着怀、脸色酡红的男人,互相搀扶着、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。正是cbp的官员,为首的就是那个在海关刁难林风和吕一,并顺手牵羊的道森。
道森显然喝高了,脚步虚浮,手里还拎着个见底的波本威士忌酒瓶,脸上挂着志得意满、肆无忌惮的笑容。他旁边的几个同事也比他好不了多少,个个眼神迷离,打着酒嗝。
“嗝……我说,道森,今天……嗝……手气不错啊?”一个秃顶的同事拍着他的肩膀,舌头有点大。
“哈哈,那当然!”道森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把空酒瓶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他另一只手伸进制服内袋,摸索了几下,掏出一个东西,在昏暗的街灯下晃了晃。
正是那枚从林风箱子里顺走的羊脂白玉蝉形镇纸。温润的玉质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,与周围粗鄙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瞧瞧!就这小玩意儿!”道森的声音带着醉后的亢奋和炫耀,“我敢用我这身制服打赌,至少值这个数!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想了想,又加了两根,含糊道:“五百!不,起码八百刀!那帮该死的亚洲佬,真他妈有钱!出来玩还带这种娇贵东西……”
旁边的同事凑近了看,啧啧称奇,眼里满是羡慕。“道森,你这运气!怎么每次轮到你值班,总能碰到这种‘肥羊’?”
道森把玉蝉收回口袋,拍了拍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轻蔑和自得的笑容:
“这你就不懂了,鲍勃。对付这些亚洲佬,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点钱、又不想惹事的,你就得拿出点架势来。
他们骨子里就是绵羊,只要你把腰板挺直了,眼神凶一点,声音大一点,他们立马就怂了!
不光乖乖让你翻个底朝天,拿了他们的东西,他们还得赔着笑脸,生怕你找他们麻烦!哈哈!”
他放肆地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带着令人作呕的优越感。其他几人也跟着哄笑,空气中充满了酒精催化下的丑恶和愚蠢。
对于他们这些基层海关官员来说,工资确实不算丰厚,还要应付各种账单、贷款。
像今天这样,能在酒吧喝到微醺甚至烂醉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放纵——一杯最便宜的啤酒也要十美元,五个人想喝痛快,两百美元轻轻松松就没了。
而顺手牵羊得来的“外快”,则是他们维持这种放纵、填补经济窟窿的重要来源。风险?在他们看来几乎为零。那些来自东方的旅客,尤其是华人,往往息事宁人,不敢声张,是他们眼中最安全、最肥美的猎物。
“走走走,去……去下一家!我请!”道森豪气地挥手,尽管他口袋里的钱可能连下一轮酒都不够,但此刻酒精和“收获”带来的亢奋让他感觉良好。
就在他们摇摇晃晃,准备穿过马路,走向对面另一家灯光更昏暗的酒吧时,一个身影从街角暗处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,挡在了他们前方几步远的路灯下。
来人是个亚裔男性,约莫三十五六岁,身材匀称,穿着一套剪裁合体、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打着暗红色领带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
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、近乎礼貌的微笑,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看上去像个刚刚结束加班、路过此地的普通白领,与这条充斥着醉汉和廉价娱乐的街道氛围有些违和。
道森醉眼朦胧地瞥了他一眼,本就因为酒精和种族偏见而模糊的视线,让他对这张亚裔面孔本能地生出厌烦。他打了个酒嗝,粗鲁地挥了挥手,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吼道:
“嘿!滚开点,黄皮猴子!别挡道!”
他的几个同伴也发出哄笑,斜眼看着这个不识趣的亚裔。
西装亚裔男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显得更加温和了。他非但没有让开,反而向前踏近了两步,距离道森等人更近了。他用清晰、流利,带着某种标准口音的英语开口道,语气就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:
“撒西不理,道森。真是……好久不见啊。”
道森愣了一下,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迟钝。他眯起眼睛,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脸,但那张带着标准微笑的亚裔面孔在他看来都差不多。
“日本人?”他嘟囔了一句,随即不耐烦地甩甩头,“我他妈不认识你!滚开!”
西装男子又向前走了一小步,已经进入了非常近的社交距离。他依然笑着,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自嘲:
“哎呀,看来老朋友是贵人多忘事啊。也难怪,你看看你,混得多好,穿着制服,威风凛凛。” 他目光扫过道森身上的cbp外套,又看看自己身上笔挺的西装,耸了耸肩,“再看看我,混了这么多年,也就……只剩下这把‘刀’了。”
“刀”字出口的瞬间,他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向下一垂,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。
“唰——”
一道冰冷的寒光,如同毒蛇吐信,悄无声息地从他西装袖口中滑出,精准地落入他摊开的掌心。那是一把造型流畅、泛着冰冷哑光的蝴蝶刀。
刀柄在他指间如同有了生命般轻盈一转,在道森和其同伴尚未完全聚焦的视线中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锋利的刀刃已然弹出,在路灯下闪过一瞬即逝的锐芒。
下一秒,温和的笑容还停留在西装男子的脸上,他的手臂却已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!
“噗嗤!噗嗤!”
两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,几乎同时响起。
道森脸上那醉酒后的嚣张和茫然瞬间凝固。他张大了嘴,似乎想发出声音,但喉咙里只传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他感觉到脖子两侧传来冰凉的感觉,随即是剧烈的、灼烧般的疼痛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脖子,却看到眼前有温热的液体呈雾状喷射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暗红色,溅在他自己的手上、脸上,也溅在了旁边同伴惊骇欲绝的脸上。
“FUcK!!!” 旁边的秃顶同事鲍勃第一个反应过来,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、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尖叫。
他瞪圆了眼睛,看着道森脖子上那两个狰狞的、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,看着道森像截木头一样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湿冷的人行道上,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。
其他三人也彻底吓傻了,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涌遍全身。他们看着那个前一秒还温文尔雅、此刻却手持滴血蝴蝶刀、脸上依旧挂着诡异微笑的亚裔男子,大脑一片空白。
西装男子对鲍勃的尖叫和道森的倒地视若无睹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“作品”。他握着蝴蝶刀,刀尖向下,几滴粘稠的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汇聚、滴落。他脚步未停,转向了离他最近、也是刚才叫得最大声的鲍勃。
鲍勃看着对方那双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朝自己看来,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怪叫一声,转身就想跑,但酒精麻痹的身体和极致的恐慌让他动作完全变形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西装男子的动作比他快得多。他一步踏前,手腕一翻,蝴蝶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,精准地掠过鲍勃慌乱中试图格挡的右手手腕内侧。
“啊——!” 鲍勃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感觉手腕一凉,随即是筋腱被切断的剧痛和无力感,整只手软塌塌地垂了下来。
但这还没完。刀光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借着回旋的力道向上一撩,快得肉眼难辨!
“嗤啦——”
鲍勃的脖颈侧方,大动脉的位置,被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。鲜血如同破裂的高压水管,狂喷而出!
鲍勃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变成了喉咙被血块堵塞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嗬嗬”声。他徒劳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脖子,但鲜血依旧从指缝中疯狂涌出。他双腿一软,踉跄着倒退几步,背靠在一家酒吧的后门铁皮上,缓缓滑坐在地,眼睛瞪得老大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生命随着喷涌的鲜血急速流逝。
剩下的两个cbp官员此刻才彻底魂飞魄散。他们尖叫着,再顾不得同伴,像没头苍蝇一样,一个朝着酒吧方向跌跌撞撞跑去,另一个则转身冲向马路对面黑暗的小巷。
西装男子看也没看濒死的鲍勃。他脚步一错,如同鬼魅般朝着跑向小巷的那个官员追去。他的速度并不显得特别快,但步伐极大,节奏稳定,几个呼吸间就追到了那人身后。
那人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,吓得魂飞天外,一边跑一边回头,脸上涕泪横流,嘴里胡乱地求饶着。
西装男子面无表情,在距离对方不到两米时,手臂猛地向前一送!
“噗!” 蝴蝶刀深深扎进了那人的后腰。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,前冲的势头一滞,痛苦地弯下了腰。
西装男子毫不留情,手腕发力,拔出刀,紧接着又是闪电般的两下突刺!
“噗!噗!”
一刀左胸,一刀心口。
那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软软地扑倒在地,手脚还在微微抽搐。
此时,最后那个试图跑向酒吧的官员已经快冲到酒吧后门的亮光处,他甚至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,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
西装男子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手中沾满鲜血的蝴蝶刀,又看了看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。他没有再追,而是手腕一振,甩掉刀身上大部分血珠,然后捏住刀尖,手臂向后一引,猛地向前掷出!
蝴蝶刀在空中急速旋转,划破潮湿的空气,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啸。
“噗嗤!”
精准地命中了最后那名官员的后心偏左位置,刀刃几乎完全没入。
那人发出一声闷哼,向前又踉跄了几步,终于支撑不住,脸朝下重重扑倒在潮湿肮脏的人行道上,身体抽动了两下,不动了。
西装男子这才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。锃亮的皮鞋踩过地上的血泊和污渍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,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、冷酷。
他走到趴伏的尸体旁,抬脚,踩在尸体的后背上,用力一碾。然后弯下腰,左手抓住尸体的头发,将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扯得仰了起来。右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刀柄,用力一拔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刀刃带着更多的鲜血被抽出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握着蝴蝶刀,对着那暴露出来的、还在微微颤动的脖颈,横向一抹。
“嗤——”
鲜血再次喷溅。尸体最后抽搐了一下,彻底不动了。
西装男子松开手,任由那颗头颅无力地垂下。他直起身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,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蝴蝶刀上的血迹。
从刀尖到刀柄,每一寸都擦得仔仔细细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血腥的杀戮,而是结束了一场微不足道的应酬。
擦干净后,他看了看染血的手帕,又看了看寒光闪闪的蝴蝶刀。然后,他走到几步外一个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桶旁,掀开盖子,将手帕和蝴蝶刀一起,随手扔了进去。
“哐当。” 盖子落下。
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西装领口和袖口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的、人畜无害的微笑。仿佛只是丢弃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双手插进西装裤袋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归人一样,迈着平稳的步伐,走进了旁边一条更黑暗、更狭窄的小巷,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阴影吞噬。
只留下街灯下,四具以不同姿态倒在血泊中的尸体,和空气中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。
远处,隐约传来了警笛声,正朝着这个方向迅速逼近。
夜色下的西雅图,又一个角落被鲜血浸透。而复仇的链条,才刚刚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