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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接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钟。

那几秒钟里,林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未散的、混合着烦躁、抗拒和一丝……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窒闷感的余波。窗外的城市光影无声流淌,书桌上的文件依然摊开,但上面的字迹在他眼中失去了意义。孔祥叙述的那些冰冷画面,像不请自来的幽灵,顽固地盘踞在思维边缘,带来一种黏稠的不适。

然后,连接那头,孔祥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。

没有委屈,没有辩解,没有对林风那近乎斥责的话语的直接回应。

那声音先是低低的,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、压抑的短促气音,像是想笑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接着,那声音陡然拔高,语速加快,像积蓄了许久的堤坝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,情绪混杂着话语,一股脑地涌了出来。

“老板……”

他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、近乎崩溃的激动。

“我也没有办法呀!”

“你以为我想天天看这些吗?!你以为我想记住那个米格尔接过五美元时麻木的眼神,想记住那个断腿的何塞疼得满脸是汗还要挤出笑容说‘我能行’,想记住那个女孩……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她流了那么多血,缩在廉价旅馆发霉的床单上,像只被丢掉的小猫?!”

孔祥的呼吸声在连接中变得粗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“我每天都在看!在听!在闻!停尸房的味道洗都洗不掉!那些街区的景象闭眼就在眼前!我跟同学聊实验数据,脑子里想的是上周收的那具尸体胃里只有树皮和泥土!我跟表叔点算‘货源’,心里算的是这个人死了能‘值’多少钱,他活着的时候又值多少!”
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、几乎要将他自身撕裂的压力:

“我不说出来,不找个人说说……我能怎么办?!我也要疯了啊,老板!我不知道能跟谁讲!跟我同学?他们会觉得我变态,是怪物!跟我表叔?他眼里只有生意和风险!我爸妈……他们在国内,跟他们说这些,除了让他们担心得睡不着,有什么用?!”

“我每天回到公寓,关上门,觉得四面墙都在朝我压过来!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味道……它们就在这里!” 孔祥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,“我不说出来,我不把它们倒出来一些,我回回San值,我就要撑不住,就要真的疯掉了!”

最后一句,几乎是嘶吼出来的,带着长久以来独自承受、无处倾诉的巨大精神负荷终于找到出口的爆发。

然后,连接里只剩下他剧烈而不稳的喘息声,以及林风这边更加深沉的寂静。

林风依旧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。孔祥的爆发像一阵混乱而炽热的风,冲散了他之前那点厌烦和抗拒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静默。他能理解,甚至能感同身受。他自己也曾在缅北事件后,在无数算计和生死边缘,承受过巨大的心理压力,只是他习惯用更内敛、更绝对的控制去消化,或者转移。但孔祥不同,他还年轻,他身处那个环境的最前沿,每天都像在进行没有麻醉的解剖,对象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现实之一。

他之前那句“不喜欢听”,与其说是对孔祥的指责,不如说是对自己无力改变那些遥远苦难、却又被迫“目睹”的一种本能逃避和烦躁。但现在,孔祥将他自己的困境血淋淋地摊开,让林风意识到,这个被他召唤来的年轻死士,不仅是他观察世界的眼睛,本身也正在被那个世界的黑暗侵蚀、灼伤。

他需要给孔祥一个出口。一个既能继续“观察”和“记录”(这是孔祥的价值,也是他了解那个世界的重要窗口),又能保护其精神不至于崩溃的渠道。

死寂在蔓延,但不再是冲突的僵持,而是思考的沉默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孔祥的喘息渐渐平复,似乎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失控感到一丝不安和惶惑时,林风的声音再次在连接中响起。

这一次,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和冷硬,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属于决策者的冷静考量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三个字,让连接那头的孔祥微微一颤。

“你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不需要特定听众,但又能让你把看到的东西‘倒出来’的地方。”林风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同时,这些东西,或许……也不该只烂在你一个人的肚子里,或者只在我这里听听就算了。”

孔祥有些茫然:“老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你在网上直播吧。”林风直接给出了方案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去超市买点东西”。

“直播?”孔祥愣住了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我?直播?讲……讲这些?” 他无法想象,那些他视为精神负担的、黑暗残酷的东西,怎么能放到网上去说。

“就用你刚才的语气讲。”林风补充道,似乎已经考虑过细节,“不露脸,声音可以做处理。背景虚化,或者用纯黑。不讲具体人名、地点,模糊掉可能追踪到你的细节。只讲事情本身,讲你看到的,听到的,感受到的。不煽情,不评判,就像……你刚才跟我讲述那样。”

孔祥沉默着,消化着这个提议。直播?一个匿名的、讲述美国社会最阴暗角落故事的直播间?会有人听吗?听了又会怎样?

“你需要一个渠道释放压力,这或许是个办法。”林风继续说,理由很实际,“同时,让一些人看到、听到这些东西,没坏处。这个世界需要不同的声音,需要有人记住那些被遗忘的角落。”

这最后一句话,似乎触动了孔祥。他做这些“兼职”,最初或许有功利和好奇,但看得越多,一种难以言说的、想要“记录”和“留下痕迹”的冲动就越强烈。那些无声死去的人,那些被碾压的人生,不应该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。

“那我……该叫什么?说些什么?”孔祥的声音里多了些不确定,但也有了隐隐的、被点亮的微光。

“名字随便取,利于传播就行。内容……”林风顿了顿,“就从你刚才说的那三个故事开始。不用急,一次讲一点。看看反应。”

孔祥在连接那头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混乱的情绪似乎因为这个具体而意外的建议,被引导向了一个可行的方向。直播……一个面向虚无网络、却又可能连接无数陌生人的树洞?一个既能倾诉,又或许能产生些许影响的……尝试?
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道,声音稳定了一些,“我试试。”

“注意安全,保护好自己。技术上的问题,可以让K帮你看看。”林风叮嘱了一句,随即结束了通讯,“先这样。”

连接断开。

书房重归寂静。林风睁开眼,看着台灯昏黄的光晕。建议孔祥直播,一半是为他考虑,另一半……或许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播种。他不知道这些种子会开出什么花,结出什么果,但让光以某种形式照进那些黑暗,总好过让黑暗彻底吞噬讲述者。

他重新拿起钢笔,目光落回文件上,但脑海中,已开始勾勒一个匿名的、来自大洋彼岸的、注定不会平静的直播间。

而万里之外的西雅图,一间狭小的公寓里,孔祥坐在电脑前,打开了直播软件的后台。他看着空白的昵称栏,想了想,输入了两个字母:

牢A

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,然后,开始调试那个能改变他声音的变声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