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。城市浸在一种黏稠的、不属于白日的寂静里,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灯,在窗帘缝隙间投下转瞬即逝的光痕,像沉默的流星。书房没开主灯,只有书桌一角那盏古董台灯洒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,勉强照亮林风面前摊开的几分文件和手边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。
空气里有纸张、旧木头和茶叶冷却后淡淡的涩味。很安静,是林风习惯并用以思考的那种安静。
然后,那片独属于他与特定死士的意识连接空间,传来了熟悉的、轻微的“波动”。是孔祥。这个时间点,在西雅图应该是午后。林风放下手中的钢笔,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,闭上眼睛,将注意力沉入连接。
“老板?在吗?方便……听我说说话吗?” 孔祥的声音传来,不像平时分享“见闻”时那种带着点压抑的兴奋或冷峻的观察口吻,今天听起来格外……平静。平静得有些异常,像暴风雨前沉闷的海面。
“嗯。你说。” 林风回应,意念平静无波。他习惯了孔祥不定时的“倾诉”,这似乎是这个年轻死士在异国他乡、面对那些阴暗景象时,维持精神稳定的某种方式。
连接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孔祥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速平稳,甚至有些缓慢,像是在字斟句酌,又像是在回忆某个看过很多遍、早已不再激起波澜的纪录片。
“今天下午,没课,去了趟城南那片老工业区边缘,跟着表叔公司一个叫卡洛斯的工头,去‘看望’一个他们常雇佣的临时工。”孔祥开始叙述,语气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,“那是个拉丁裔,非法过来的,叫米格尔。三十五六岁,看着像五十。在一处私人住宅扩建工地干最重的体力活,搬砖,和水泥,清理建筑垃圾。”
林风静静地听着。
“美国这种底层工地,对没身份的移民,有一套很‘成熟’的压榨链条。”孔祥继续,声音里听不出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感,“理论上,像米格尔那样的熟练壮工,一天干满十小时,市价大概能有一百到一百二十美元。听起来还行,对不对?”
“但这一百美元,从离开雇主口袋,到能放进米格尔那件磨得发亮的工装裤兜里,要经过好几道手。介绍他去的蛇头要抽一笔‘管理费’,工地实际承包人(往往也不是正规公司)要剥一层‘佣金’,负责那片区域治安(或者说收保护费)的某个小帮派成员要拿一份‘安全费’,最后,直接管着他的工头卡洛斯,还要再克扣一笔‘工具使用和协调费’。”
孔祥顿了顿,仿佛在计算:“层层扒皮之后,老板,您猜,最后到米格尔手里,一天能有多少?”
林风没回答。
“五美元。”孔祥吐出这个数字,声音依旧平稳,“运气好,碰上工头‘开恩’,或者那天搬的砖特别多,也许能多给一两块。但绝大多数时候,就是五美元。崭新的一张绿色票子,或者几张更皱巴的零钞。”
“这五美元,要养他在墨西哥老家的一整个家:生病的妻子,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,一个年迈的母亲。要付他们在老家那间破房子微不足道但依旧存在的租金,要买最廉价的食物,要应付孩子偶尔的头痛脑热……全都靠这五块。”
“他不敢抱怨,不敢要求更多,甚至不敢休息一天。因为他是‘黑工’,没有身份,没有合同,没有法律保护。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‘不合作’,工头卡洛斯一个电话,移民局的警察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,或者更‘方便’的,附近帮派的人会让他‘消失’。他被举报遣返,或者干脆人间蒸发,对他远在墨西哥的家人来说,就是彻底的、瞬间的断粮。所以他只能低头,沉默,像头不知疲倦的骡子,日复一日,用健康、尊严和可能随时降临的危险,去换那五美元。”
孔祥的叙述停了下来,连接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,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统计数据。
过了片刻,就在林风以为他暂时说完了的时候,孔祥的声音再次响起,无缝切换到了另一个“案例”。
“还有一家人,也是拉丁裔,住在这边一个被称为‘拖车坟场’的贫民区。父亲在另一个建筑工地摔断了腿,粉碎性骨折。但他没医保,没赔偿,甚至不敢去正规医院,因为账单会立刻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信用彻底破产,并且可能暴露他同样没身份的家人。”
“他只能去一个地下黑诊所,医生给他打了最强的止痛剂和某种激素类的‘强化针’,让他勉强能站起来,能忍住剧痛。然后,第二天,他就咬着牙,挂着工头‘借’给他的简陋拐杖,回到了工地。因为全家人等着他这份微薄的、同样被层层盘剥后的工资买食物。他一停,全家立刻断粮。”
孔祥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:“而他十七岁的女儿,看到父亲这样,看到家里空了的冰箱和催缴房租的通知,在一个雨夜,悄悄走上了街头。用最原始的方式,用自己的身体,去换钱。后来,她怀孕了。不敢告诉任何人,更没钱去医院。她自己在家里,用晾衣架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林风的声音骤然在意识连接中响起,打断了孔祥冰冷到残酷的叙述。
那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冷的铁,砸破了之前由孔祥单方面构建的、充满绝望细节的叙述场。
连接那头,孔祥似乎愣了一下,停住了。
林风靠坐在皮椅里,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闭着眼,但眉头不知何时已紧紧锁起,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。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,在他指尖无意识的按压下,边缘已微微卷曲。
沉默在连接中蔓延,比刚才孔祥讲述时更令人窒息。
几秒钟后,林风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沉,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烦躁和……某种更深沉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“孔祥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极力控制着什么,然后,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将那句话吐了出来:
“不要跟我讲这种事情了。”
不是疑问,不是商量,是斩钉截铁的、带着明确厌烦和抗拒的陈述。
“你以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丝,那压抑的烦躁终于透出了一点边缘:
“——我很喜欢听吗?”
话音落下,连接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林风略显粗重了一分的呼吸声,在意识层面和自己的耳边回响。
他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孔祥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描绘出的那些画面:五美元的钞票,断腿男人蹒跚的背影,少女在黑暗中恐惧而决绝的眼神……这些画面冰冷、残酷,带着大洋彼岸另一个世界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,强行塞进他这片寻求片刻宁静与掌控感的思维空间。
他不喜欢。非常不喜欢。
窗外,城市的夜空沉默着,吞噬了所有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