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暑交替,檐下海棠枯而复荣,年复一年。
昔日少年褪去稚嫩,身型也早已超过周遭的所有人。
养心殿西暖阁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,阳光从琉璃滤进来,不算刺眼。
弘晔坐在御案侧旁。
他垂着眼,指尖捏着朱笔,一份接一份地过奏折,遇到要紧处便落笔写下批语,动作沉稳自如。
请安的折子放到另一边,留给康熙批着玩。
康熙没有去处理他分过来的请安折子,就靠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,安安静静望着弘晔。
不知不觉中,弘晔早已成长的。
这孩子如今的气势,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加慑人。
看着这样的弘晔,康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曾几何时,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,可如今他鬓角早已全白,头上黑发只剩稀稀落落,大半都已成了银白。
弘晔察觉到康熙的视线,侧头看过去:“您又在伤春悲秋。”
老头子这些年没在仁君的路上一去不回头,而是因为他额娘,走向了文艺老青年这一条路。
整日不是写诗,就是画画给他娘的。
若猜的没错,老头子方才又在那想东想西,不干正事。
康熙眼底的复杂瞬间褪去:“朕没有,朕只是在想黄河决口之事。”
方才他还在感慨孩子长大了,转头这孩子就给了他一闷棍,一点也不知道体谅老人家的感受。
弘晔收回视线,继续手中的折子:“我已经派人去了,您不必担心。”
有他娘的粮食兜底,黄河两岸的百姓,这些年大多数都已经迁移到了平原地区。
腾出来的地方,如今被做成缓冲带,如此一来,就算黄河每年依旧会决堤,但却再也不会出现百姓损失重大的情况。
如今朝廷派人去看,也不过是盯着当地的官府,将决堤的地方清理好。
“你额娘…”
当年他以为解毒后,明慧的身子会恢复如初。
可万万没想到,那些毒还是让明慧落下了病根。
明慧如今每到换季,或是降温,都会大病一场,平日里也不能多劳累。
也正因如此,她这些年变得更加不爱出现在人前。
昨夜自家额娘吃辣火锅的画面,重现在弘晔的脑海中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爱吃,爱玩,爱看小说、电影,没事再折腾折腾张晓。
康熙枯瘦的手缓缓攥紧:“朕知道她怨朕。”
可老八不是他说杀就能杀的,宗室那帮人不会答应的。
弘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:“您想多了。”
本就没有期盼的事,何来失望,怨恨一说。
再说,老八死了有什么好的,活着受折磨赎罪不好吗?
看看如今的老八,身上没一块地方是没被他抽过的,若老八当时被处死,他去哪给老八肉体折磨。
康熙没把这话当真,只当弘晔在安慰他。
如何能不怨?
明慧这一生,被胤禩毁的彻底。
若非当初他们有了弘晔,明慧的后半辈子,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以老八的性子,指望他对明慧好,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,直接喂饱明慧。
弘晔知道跟这个忧郁老头说不清,也就没再多解释什么。
“您快批折子吧,不然晚上又得熬夜。”
这话像是个巴掌,将康熙刚涌上心头的感慨瞬间拍碎。
他默默的拿起笔,翻开请安折子。
不懂尊老的小屁孩。
父子俩各自忙活自己的事,殿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。
魏珠站立在一旁,眼皮子垂的低低的。
自从前太子被废后,弘晔阿哥就被皇上带到了身边,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,他们都心知肚明。
如今弘晔阿哥走的路,是前太子曾经走过的路。
但结局…
这一日,胤禛又闲来无事,来到八贝勒府。
他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胤禩上下,见胤禩面容憔悴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老八,四哥还真是羡慕你。”
胤禩觉得胤禛这阴阳怪气的话格外的刺耳:“四哥,咱们兄弟这么多年,有些话不必非得挑明了说。”
羡慕他什么,羡慕他没事就被弘晔鞭打,还是羡慕他马上就要成为“太上皇”?
胤禛阴柔的脸上,挂着让人背后发凉的笑。
“弘晔被老爷子带在身边意味着什么,你我心知肚明,等老爷子宾天那日,你就是太上皇,这难不成还不值得四哥羡慕?”
他的弘晖虽也不差,但跟弘晔相比,还是差了一大截的。
也难怪老爷子挑了一圈,选弘晔做继承人。
胤禩下意识的摸上左臂,那里还残留着上一次挨打的鞭痕。
太上皇?
老四还真是敢想。
只可惜他恐怕没命去享那个福。
郭络罗氏的身体情况,他知道的一清二楚,可以说,那里面有他一半的功劳。
弘晔那孩子最在乎他额娘,以他的性子,上位后的第一件事,恐怕就是解决他这个仇人。
胤禛只当是没看到胤禩脸色的变化,端起茶杯:“老八,只要你不死,他们就没理由阻拦你成为太上皇。”
只是这个太上皇,是被看管着的,还是有自由的很难说。
当然,也有可能在弘晔继位前,老八就会病逝。
这就要看郭络罗氏和弘晔怎么做了。
胤禩嘴角扯起一丝苦笑:“四哥,若换作你,你会让我活到那个时候吗?”
“咯噔”,胤禛放下杯子,抬眸看向胤禩:“不会。”
杀母之仇不共戴天。
郭络罗氏如今的模样,是胤禩一手造成的。
以弘晔那孩子的秉性,他绝不会让胤禩享一点福。
胤禩一哽。
既然知道,那老四为何还要一次次来刺激他。
明慧挥手关掉转播,老四也是被刺激大了,找不到人发泄心里的郁气,就时不时的来刺激老八。让老八跟他一起憋屈。
这些年77风雨不停的骚扰胤禛,污言秽语,张晓的一次次死亡,都在不断的刺激着胤禛的神经。
他到现在都还没疯,都算他心性坚韧的。
只可惜,老四也不会清醒太久了,等弘晔继位,老四就会迎来最后结局。
到那时,胤禛要是还不疯,明慧一定给他竖个大拇指。
“啪。”
弘晔手中的白子落下:“那两人没憋什么屁吧。”
大约是同病相怜的原因,隔壁那个,隔三差五的就来看胤禩。
更好玩的事,他们明明知道彼此的身体状况,却还时不时的提上一嘴,让彼此心里不舒坦。
对此,弘晔只能表示。
果然,爱新觉罗家都是神经病,没一个正常人。
毕竟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。
“没有”,明慧落下黑子:“老四就说羡慕老八能当太上皇。”
弘晔嘴角一抽:“还真是亲兄弟,有事没事插两刀。”
就他们这样的关系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胤禩不会有那个福分。
“本就是老阴逼的性子,被绝育后更加变态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就老四的性子,他要是不来找胤禩反而不正常。
“老头子没多少时间了,我打算开始研究牛痘。”
明慧想悔棋,捏着棋子的指尖蠢蠢欲动:“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。”
“不可以悔棋”,弘晔发现明慧的意图,开口阻止:“等我登基。”
明慧眼瞅着自己要输,把手中的棋子一放,起身拉着弘晔就离开棋盘。
“我给你做了新衣裳,你去试试合不合身,不合适我再改改,老头子那一套,你明日顺便带给他。”
对于亲娘的这种耍无赖手法,弘晔除了惯着还能如何。
他嘴角挂着无奈的笑,拿起衣服回东厢房:“是,儿子这就去试试。”
他娘做的衣裳,从来没有需要修改的时候,只是这梯子,他也不好直接掀翻。
看着去换衣裳的人,明慧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到棋盒里。
“金盏,洗漱休息了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