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俱文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,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:“杨公说得轻巧。叛军会不会攻城?城外的百姓会不会闹?宫里头会不会有人开门?咱家就是不明白,雍王远在几千里之外,杨公怎么就笃定他能在长安城破之前赶回来?”

杨志廉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:“雍王已经过了唐古拉山,正在往长安赶。他什么时候到,咱家不知道。但咱家知道,咱们得严防死守,替大唐守好长安。”

“怎么这么慢?”俱文珍眉头一皱,“杨公说得轻巧。咱们的神策军战力如何,别人不知,你我会不清楚吗?藩镇军如狼似虎,神策军都是酒囊饭袋。真把他们拉上城墙,见到广陵王,我可保证不了底下的人偷偷打开城门,迎接叛军入城?”

杨志廉的目光在灯火中微微闪了一下:“俱公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俱文珍的语气依然平,“人心隔肚皮,就算是同朝为臣或者是同僚,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。今晚你请咱家来——咱家来了,茶也喝了,杨公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句句都是道理,可咱家总觉得,有些话没说透。杨公,你倒是说说看,你有何打算?”

杨志廉身体微微前倾:“俱公,雍王被先帝封为天策上将军,现在已是监国,虽然没有封太子,但圣人的意思还不明白么?但现在雍王远在天边,而藩镇联军二十万大军就近在眼前。你是不是觉得广陵王势大?”

俱文珍的目光在杨志廉脸上停住了:“杨公觉得咱家会投广陵王?”

“咱家不敢乱猜。”杨志廉嘴角一勾,说道,“但咱家知道,俱公手里攥着右军五万多人的兵权。你要是投了广陵王,西城三座城门一开,长安就完了。所以咱家今天请俱公来,就是想把话说清楚——咱家不希望看到那一天。”

俱文珍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翻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杨公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咱家也把话跟你说清楚,咱家是皇上钦命的。右军五万多人,是朝廷的兵,不是咱家的私兵。咱家不会轻易倒向谁,咱家只要活路,谁不给咱家活路——咱家也不会坐着等死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最后那句话加重了语气。

杨志廉没有立即说话。

他看着俱文珍,片刻后他开口了:“活路?嘿嘿,俱公……当年霍仙鸣命人查你经手的右军军械账目,那件事后来是怎么平掉的,你还记得吗?”

俱文珍的茶杯停在了嘴边。

“咱家当时没吭声。”杨志廉继续说,“因为咱家觉得,那点事不值得翻出来。但你今晚既然说了‘咱家心思太重’,那咱家也想提醒俱公一句——你手里的那本旧账,不是只有咱家一个人知道。”

“杨公这是在威胁咱家?”

“谈不上威胁。只是把话说开。咱家劝你一句,别动歪心思。有些人知道你的那些破事,不知道还会不会信你?”

俱文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:“杨公,你要翻旧账,咱家陪你翻。当年你在窦文场手下,他如何对你,你有是如何对他,咱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。莫不要以为你攀上了雍王,雍王就会对你推心置腹……”

“你……”

杨志廉一时语噎,瞪着对方,烛火跳跃,脸上阴晴不定。

两人隔着那盏灯对视着,灯焰在两人之间平稳地燃烧着,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
俱文珍端起茶:“杨公,茶也喝过了,话也说开了。咱家就不多留了。你守你的东城,咱家守咱家的西城。互不干扰,各凭本事。”

他猛地将茶杯放下,发出咣当一声声响,转身往外走。

脚步声在回廊里逐渐远去了,夜风随着脚步的远去从门缝里渗进来,吹动了案上那盏灯的火焰。

杨志廉依目光落在俱文珍空掉的茶杯上,状若木头人。良久,脸上慢慢堆砌起一丝阴冷。

“那就休怪我无情了……”

……

俱文珍回到右军衙署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。

他直接站在厅堂中央,把披风解下来扔在椅背上,对跟进来的心腹将领说了一句:“去把人都叫来。”

人来得很快。右军都虞候、右军押衙、三营校尉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站满了厅堂。

俱文珍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:“潼关破了。广陵王的二十万大军,三天之内就会到长安城下。幽州刘济也已经出兵,从北面向长安压过来。二十五万人围城。”

他停了一下:“咱家问你们一句,你们掂量掂量自己手下那些兵,到底行不行?”

厅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
有人低下头,有人把目光移开了。

俱文珍冷笑一声:“你们不好意思说了?咱家替你们答,不会!神策军是什么底子,你们心里明白。东市那些泼皮、西市那些闲汉、各坊里塞钱进来的公子哥,穿上甲就是兵,来混个资历罢了!真要拉他们上城墙,看到对面藩镇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,腿不抖就不错了。这还不算吃空饷的,虽说咱们右军还有五万多人,实际只有四万五左右吧?不要以为咱家不知道!咱家平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,但如今面临重大抉择,咱家要你们大家一起拿意见。”

众将面面相觑,还是没有人接话。

俱文珍踱了半步,换了个方向开口:“咱们再想想,广陵王是什么人?广陵王是当今圣上的长子,生母是庄宪皇后王氏。王氏入东宫三十余年,德行端方,深得圣心。你们再看看雍王的生母是谁?萧氏。萧氏当年卷入郜国公主案,以‘奸蛊’之罪被废。萧氏是什么出身?是罪妇之女,满门获罪,打入冷宫,郁郁而终。一个罪妇的儿子,靠着打了几场仗,就把嫡长的兄长赶出长安,自己坐在天策府里发号施令。你们觉得,这合规矩吗?”

此时,厅堂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手臂,又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