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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很快在长安传了开来。

有人从睡梦中被叫醒,有人刚从衙署回到家又被喊了回去。

权贵们在深夜的街头碰面,互相打听消息,又彼此印证。

各府的门前陆续亮起了灯。

贾耽在书房看完急报,把纸页折好放进怀里,直接步行去了杜佑府上。

两家离得近,隔了两条街,他走在夜风里,路上遇到几辆正在套车的马车,有人正往车上搬箱笼,看到他经过时停了手,等他走过去了又继续搬。

他在杜佑府门前停了一下,门已经开了,杜佑站在厅堂门口,手里也拿着一份抄录的急报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寒暄,贾耽跨进门槛,杜佑侧身让开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厅堂,在灯下坐下。

“王绍直接去的紫宸殿。”贾耽先开口。

“知道了。”杜佑把急报放在案面上,“当务之急,是稳住人心,加强城防。”

“杨志廉和俱文珍,两个人都要稳住。神策军是眼下唯一能护住长安城的兵力。”贾耽点头说道,“杨志廉那边,我明天一早去见他,让他加派人手接管城防,九门全部封住,没有旨意不许开。俱文珍那边……”

“我去和俱文珍谈谈,不要在这时候被别有用心之人拉拢。长安的兵力捉襟见肘啊,虽然雍王留下一万人镇守宫门,但长安城这么大,九道城门,光靠神策军和一万天策军,守不了多久。万一有变,则更加……”

“所以要让雍王快回来。”贾耽说,“潼关破了,叛军三天就能到长安城外。雍王现在在哪?”

“信使前日回报,雍王已经到了萧关。”杜佑说,“从萧关到长安,急行军三天。若是日夜兼程,两天半也能到。”

“我总感觉雍王行军不徐不疾,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贾耽有些忧心。

“你我不懂兵法。雍王征服吐蕃,他自然成竹于胸,不必过虑。”杜佑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
他伸手把案面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,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空地上。

两人之间的对话暂时停住了,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灯焰在灯罩内部晃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稳。

“嗐,事不宜迟。还是派人连夜出城,把潼关失守的消息带给雍王。我这就回去写信。”贾耽站起来。

杜佑也站起来:“好。我连夜去见俱文珍。”

“好。”贾耽跨出门槛。

今日,注定是个不眠夜。

长安城万家灯火,赛过过年。

有人在连夜收拾行装,有人在找车马,有人已经趁着夜色出了城。

城门口格外热闹。

想连夜出城的人在城门口被拦住,正在和守门的士兵理论,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,像争吵又像是在哀求,但城门始终没有开。

……

杨志廉在半个时辰之后收到了抄录的急报。

他把纸放在桌面上,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,重新看了一遍。

信是傍晚时分张敬送回来的,李謜的亲笔,只有三行字:“孤已过萧关,三日后可抵长安。杨公守住城门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待孤归来。”

字迹潦草,像是赶路途中匆匆写的,但笔锋有力。

杨志廉看完之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怀里,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在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稳住了。

他知道李謜已经到了萧关,只要他守住城门三天,长安就不会丢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暗色的轮廓,城墙上的火把连成细密的一排。

他走回案前坐下,研墨提笔,给俱文珍写了一封信:“潼关已破,雍王未至。杨某愿与俱公商议守城之策。若俱公有心,今夜亥时,左军衙署后堂一叙。”

他把信折好,唤来一名亲信:“送去右军衙署,亲手交给俱文珍。”

俱文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灯下喝茶。

他看完信,抬眼看了送信的人:“杨公还说了什么?”

送信的人答:“杨公只说,请俱公定夺时间,若今夜不便,明日也可。”

俱文珍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:“回去告诉杨公,今夜亥时,咱家会去的。”

送信的人走了之后,俱文珍独自坐在案前,他的手指在镇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——潼关破了。

郭怀义死了。

胡平川也死了。

雍王还在路上,信使说还在萧关,不知何时能到。

杨志廉这个时候请他去议事,无非是想拉他一起守住长安。

可长安能守住吗?

雍王能不能及时赶到,谁也不知道。

万一雍王在路上被阻,长安城就是一座孤城。

俱文珍手里只有右军五万多人,守西城三座城门,如果叛军二十万人全力来攻,就手下这些没经历过战争的将士,靠他们不一定守不住。

杨志廉那六万多左军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。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站起来在屋内踱了几步。

如果雍王赶不回来,长安迟早要破。

杨志廉是守是降,他不知道。

但他不想死。

广陵王要的是长安,不是他俱文珍的命。

如果他现在派人出城联络广陵王,说右军愿意开西城城门迎接大军入城,广陵王不一定会重用他,但一定不会杀他。

……

亥时,左军衙署后堂。

灯火不算亮,只点了案上两盏铜灯。

杨志廉坐在灯影里,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空杯。

俱文珍走进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微微拱手:“俱公请坐。”

俱文珍在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杨志廉,直接开口:“杨公深夜叫咱家来,是为了商谈如何守长安吧?”

“潼关破了。”杨志廉说,“算日子,天策军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。俱公,四天的时间,咱们怎么守?”

俱文珍没有碰那杯茶:“杨公觉得怎么守?”

“长安九门已闭,咱们各守自己的城门。左军守东城,右军守西城。谁都不许出城,谁来都不开门。”杨志廉看着他,“只要城门不开,叛军进不来。等雍王到了,事情就好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