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墨轩站在未云裳身后，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段终止声明。离火壶在他怀中跳了一下，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，然后又恢复平稳。他将手放在未云裳坐的椅背顶端，没有碰她的肩膀，只是将掌心的温度隔着空气传递过去。未云裳没有回头，但她握着触控笔的那只手微微松了松，笔杆在指间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，然后被她搁在桌面上。她伸出右手食指，悬在触控屏的确认按钮上方约半寸的位置，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按了下去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停止了跳动，定格在“71小时08分43秒”。终止声明编辑窗口自动提交，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走到百分之百，用了不到两分钟。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确认提示：“终止操作已完成。延迟释放程序已关闭。资金释放通道永久冻结。合规备案已同步提交。”未云裳将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，放在桌面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，那上面还残留着触控屏玻璃表面微弱的温度。她收回手，将令牌从感应区旁边拿回来，放回口袋里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茶室靠窗的位置，推开了一扇窗。
雨后傍晚的空气从窗口涌进来，带着湿泥、落叶和江水的混合气味。楚街上的灯笼刚刚点亮，暖红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，铺成一片流动的、像被水稀释过的暖色。远处麻潭山觉华塔的朱红色符文光芒在暮色中亮着，稳定而完整。她站在窗前，风吹动她的白发，将几缕发丝吹到脸颊前面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洗过的长街，看着街上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，看着湘江方向最后一抹银灰色的天光被夜色缓缓收走。君墨轩走到她旁边，和她并肩站着，也看着窗外。两个人都没有开口，但窗台上那只银簪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，簪头的玉兰花瓣在灯笼的暖光和暮色的冷调之间，泛着一层安静的、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拭过的柔光。
倒计时停止的那个夜晚，欧阳墨笙在茶室柜台后面的账簿上写了一行字。
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，墨迹在“书亚茶室”的页眉下面洇开了一个小小的、像墨梅般的点。她没有写具体的内容，只在那一行里记了当天的日期和四个字——“账已封讫”。然后她合上账簿，用那块靛蓝色的粗棉布盖在上面，将银簪从陈设架上取下来放在布面旁边。簪头的玉兰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色，她用手指背碰了碰花瓣的边缘，触到一片比体温略低的、像深水底部的石头般的凉意。她收回手，转身去烧水。
君墨轩和未云裳还坐在窗边的矮桌旁。窗外楚街的灯笼已经亮透了，雨后空气里浮着一层透明的湿气，灯光穿过那层湿气之后变得比平时柔和了一圈，像被毛玻璃滤过的光晕。未云裳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了，她没有再续，只是将杯子握在掌心里，感受着杯壁从温热到冷却的全过程。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轨迹和令牌表面的水纹旋涡有相似的曲率。君墨轩坐在她对面，离火壶放在桌面中央，火焰调到了极低的亮度，只维持着一圈淡橙色的光晕，像一盏正在休息的夜灯。
“三天之后出发。”君墨轩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是在一个已经确定了框架的讨论里填补最后几个细节，“霍局长那边已经协调了跨境通行的手续。名义是‘民间文化交流考察’，走的边境通道。”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桌上，上面是霍承渊通过749局加密信道传来的通行批复，纸面上有边境管理部门的公章和一行手写的通关口岸编号，“出发前把该带的东西减到最少。法器不能过安检设备，但可以用邮路先寄到边境县城的联络点，人到了再取。这样路上被盯上的风险会小一些。”
未云裳将凉茶杯放下，伸手拿起那张通行批复看了看，然后折好放回桌面。“第三个位置的坐标在无人区深处。从口岸进去之后还要步行大约三天的路程，全是山路和原始林。车进不去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幽蓝色的令牌上，令牌的水纹旋涡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加速了旋转，像感应到了即将启程的信号，“那边可能没有任何补给点。水、干粮和保暖装备都要带足。”
欧阳墨笙端着三杯新沏的茶从柜台后面走过来。她将茶杯依次放在三个人面前——君墨轩的老君眉，未云裳的岩茶，自己的正山小种。然后她在君墨轩旁边坐下来，将一张折叠好的纸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。纸片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清单，列着此行需要的物资和联络节点。“霍局长的人已经帮我们准备了边境县城联络点的接应安排。联络人是当地一个开旅店的老板，以前和749局有过合作。他会帮我们把法器从邮路取出后暂存，等我们到了再交接。清单上面还有一份紧急联络方案——如果你们进去之后超过五天没有回音，我会启动749局的搜救通道。”
未云裳低头看着那份清单，手指在“紧急联络方案”那一行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将清单推回给欧阳墨笙。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岩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汤的焙火味在口腔里化开的时候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母亲那枚银簪还放在陈设架上。她转头看了看那枚簪子，然后起身走过去，将它拿起来，走到君墨轩面前。“这个你帮我带着。路上如果遇到什么我判断不了的情况，簪头玉兰的花瓣里藏着一层极薄的银箔，上面刻了一行字。我以前没仔细看过，但现在想想，可能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信息。你眼神比我好，光线不对的时候你帮我认。”
君墨轩接过银簪。簪子比他预想的轻，银质的簪身已经被摩挲得极为光滑，握在掌心时像握住了一段被体温捂暖了的流水。他将簪子收进内袋，贴着离火壶旁边放好。银簪和离火壶靠近的瞬间，壶身的火焰微微偏了一下角度，像在侧身给一件旧物腾出空间。他将内袋按平，抬头看着未云裳，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