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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无夜不相思 > 第1013章 书亚的账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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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沿着楚街往山上走。欧阳墨笙走在前面,君墨轩和未云裳跟在后面。经过书亚茶室门口的时候,未云裳偏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窗台上那枚银簪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,簪头的玉兰花瓣微微朝外探出,像在守着什么,又像在等着什么。她没有停步,继续跟着前面两个人的步伐往麻潭山方向走。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从身边滑过去,光线在三个人身上投下交替的暖色和暗影。

走到山脚石阶起点的时候,君墨轩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暮色中楚街的全貌——长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湘江边,灯笼的光在街面上铺成一条暖红色的长带,和江面上最后一抹银灰色的天光交映在一起。街上有几个晚归的居民正在收摊,铁皮卷帘门放下来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脆而踏实。他站在石阶起点,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。壶身上的火焰在晚风中平稳地燃烧着,橙红色的光在他掌心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域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将离火壶收回怀中,转身踏上了上山的第一级石阶。未云裳跟在他身后一步半的位置。欧阳墨笙走在最后,手里提着那只牛皮纸袋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,一级一级通向山顶。觉华塔的朱红色符文光芒在塔顶亮着,稳定而安宁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焦距、正在安静注视这片土地的眼睛。

回到铜官窑的第四天,欧阳墨笙把书亚茶室这个月的账本拿给未云裳看。

账本是一本深蓝色布面的硬壳册子,封面用白线绣着“书亚”两个字,绣痕细而匀,针脚收得很紧。欧阳墨笙将它放在茶室靠窗的桌上,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用她一贯工整的字迹记录了每一天的收支:茶叶进货、炭火消耗、茶客人数、营收金额,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,连每天烧掉几块炭、用掉几两茶叶都单独列了一栏。未云裳坐在桌对面,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指尖沿着最后一行营收金额的尾数轻轻划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“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四成。”欧阳墨笙在她对面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泡的老君眉,茶汤在杯中泛着浅琥珀色,“不是因为涨价,是来喝茶的人变多了。楚街二期交付之后,搬进来的住户多了不少,有好几家都是冲着你母亲的名字来的。他们不一定知道曾书亚是谁,但‘书亚’这两个字挂在匾上,他们觉得顺口,进来坐坐就记住了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“前两天有个从长沙市区过来的客人,说在某个老画册里看过一个署名‘书亚’的画,画的是湘江边的芦苇荡,笔触很静。他问茶室是不是和那个画家有关系。”

未云裳抬起头来。她的目光在欧阳墨笙脸上停了一拍,然后垂下,落在桌面账本上。指尖还停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。“那个画家是我母亲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她年轻的时候画过一批画,湘江的芦苇、洞庭的渔船、湘西的山雾。后来她不画了,因为金锜暗山说画画太耗神,会影响她修炼地脉感知的能力。她把画具收起来的那天,把我叫到院子里,在柿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。她跟我说,她这辈子做过两件不后悔的事,一件是生下我,一件是那些画。她说画里的东西比人活得久,人走了,画还在,芦苇还在。”

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楚街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面。君墨轩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,手里握着一杯没有喝的茶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。他没有回头看账本,也没有插话,但他握着杯壁的手指比平时松了一些。

欧阳墨笙将账本翻到前面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支出项:“上个月有一笔支出是买画框的。湘绣坊老板介绍了一个做旧木框的师傅,我让他照着老式样做了三只框,用的是桐木,没上漆,只打磨了表面。我想把你母亲那幅芦苇荡的画找出来,裱好了挂在茶室墙上。”她停了一下,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樟木盒,放在桌面上推过去,“画放在这里。是我从金锜暗山留在国内的那批档案里找到的。当时没有跟你说,因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。现在茶室开了,账上也宽裕了,我想这件事可以放在台面上说。”

未云裳将樟木盒打开。盒子里放着一卷画纸,纸色泛黄,边缘有轻微的水渍痕迹,但画面的主体还清晰完整。她将画展开放在桌面上。画面是一片芦苇荡,芦苇的穗子在风中朝一侧倾斜,风的方向从画面左侧吹向右侧,远处有一道淡淡的江面轮廓,江面上方有一行飞鸟。整幅画用一种极其克制的笔法画成,线条不多,但每一笔都落在最准确的位置上,芦苇的疏密、水的分界、鸟的轨迹,全在一口气里连贯下来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墨色已经褪得很浅了,但还认得出来——“书亚,庚寅年秋,湘江。”

未云裳的手指在画纸边缘停了很久。她没有将画拿起来,只是把手放在画纸的左上角,掌心朝下,隔着一线空气笼着那片泛黄的纸面。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纸面传来的极轻微的凹凸感,那是墨迹年久后在纸纤维中沉积的触感。她低下头,白发从肩侧垂下来,落在画纸边缘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将画纸小心地卷回樟木盒里,合上盖子,推推回给欧阳墨笙。“裱吧。芦苇荡挂在靠窗那面墙上,我母亲那枚发簪放在柜台,两样东西在一间屋子里,就算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