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云裳点了点头。她走到石质结构背风的一面，在石壁根部的干土上坐下来，将巽风壶放在膝上，壶口的青色气流在她周身形成一道低矮的、旋转的气幕，将林间的湿气和蚊虫隔绝在外。君墨轩坐在她旁边，离火壶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，橙光在石壁上投出一道暖色的弧线。两个人靠石壁坐着，秋末的密林在谷地四周合拢成一圈深黑的屏障，头顶的缺口里星星在缓慢地移动。未云裳闭上眼睛，但呼吸没有放缓。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腕上，指腹压着袖口下面那枚令牌的边缘。君墨轩看着她搭在腕上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微屈，没有用力，但有一种持续绷着的、像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浮上来的克制。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。他只是将离火壶的火焰调低了一档，让光变得更柔和一些，照出的范围也更小，刚好在两个人周围形成一小圈安静的暖色。然后他也靠上石壁，闭着眼睛，听着林间的风穿过谷地时在石壁边缘拐弯的声响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林间的鸟叫把两个人从浅眠中唤醒。
君墨轩先睁开眼，离火壶还搁在他和未云裳之间的石面上，火焰缩成了一小团暗橙色的光，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，站起来走到谷地边缘，朝南面的密林看了一眼。晨光从树冠的间隙中渗下来，将林间的雾气照成一层层淡金色的薄纱。那条通往南面密林的小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路面上踩碎的落叶比昨晚看起来更新鲜了一些——有人在天亮之前又走过一次。
未云裳也醒了。她站起来，将巽风壶重新挂回胸前，低头检查了一下令牌的位置，然后走到小径入口处蹲下来。她用手指拨开几片碎叶，露出底下的泥土。泥土表面有一组清晰的鞋印，鞋底的纹路是菱形格，尺寸比君墨轩的脚小了约两指宽。鞋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，土色深于周围的表层，说明是最近几个小时内踩上去的。她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印的步幅，然后站起来。“一个人。体重偏轻，步幅均匀，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。他往南去了，时间大约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。”
君墨轩走到她旁边，看了一眼那组鞋印，然后朝小径深处看了看。林间的雾气在南面更浓，小径在雾气中延伸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就完全看不到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玻璃小瓶，瓶中沈渡留下的那滴血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。他将瓶子凑近小径入口的地面，血滴在靠近鞋印的位置微微亮了一瞬，然后回落。“沈渡的血对这条路上的气息有反应。说明走过这条路的人，身上带着和金锜暗山有关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法器，可能是某种信物，也可能是金锜暗山本人的气息残留。”
未云裳将令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掌中。水纹旋涡此刻缓慢地旋转着，指向南偏西的方向，和昨晚在石质结构前的指向一致，但旋涡中心的位置比昨晚偏移了一线。那线偏移的方向正对着小径深处。“令牌在追踪地气的流向。金锜暗山抽走的那部分地气被运到了南面的某个位置，令牌能感应到那条流线的尾端。跟着小径走，就能找到中转站。”
两个人沿着小径往南走。晨雾在进入密林深处之后变得更浓了，能见度降到了大约十步以内。脚下的路时断时续，被落叶和腐殖土覆盖了大半，但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在树干上发现一个极浅的刻痕——三条平行的短线，没有首尾相连，像是路标又像是某种计数标记。君墨轩在第三个刻痕前面停了一下，用指尖摸了摸刻痕的边缘。刻痕的木质颜色比周围树皮浅了一度，是被刀尖刮掉表层之后露出的新木色，刮痕边缘还很锐利，没有风化或氧化的痕迹。“这个标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。金锜暗山的人在用这套标记记录走这条路的时间和频率。”
他们继续往南走，林中的地势在缓慢抬升，树木的形态从阔叶林向混交林过渡，树干变得更细更高，林下的灌木层也更稀疏了一些。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，前方的雾气忽然变薄了。树林在一条山脊线前陡然终止，脊线对面是一片下凹的谷中盆地，盆地中央有一块约半亩见方的平地，地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，像被人工平整过的广场。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，柱高约两丈，柱顶放着一只陶罐大小的容器。容器的表面被一层暗红色的光膜覆盖着，光膜在晨光中缓慢脉动，像一颗正在呼吸的脏器。
未云裳在树林边缘停住了脚步。她将令牌托在掌中，水纹旋涡的旋转速度在看见石柱的瞬间骤然加快，方向直指石柱顶端的容器。“那就是中转站。容器里面存的是从北面石质结构里抽出来的地气，经过压缩之后储存在这里，等待下一步转运。容器表面的暗红光膜是封存层，需要用火力类的手段才能打开。”她偏过头看了君墨轩一眼，“离火壶可以开这个封存层。但如果开的时候控制不好，容器里面的地气会瞬间释放，冲击力可能不亚于一次小型地脉爆炸。”
君墨轩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，托在掌中，火焰跳了一下，从暗橙变成了稳定的橙红色。他掂了掂壶身的重量，然后开口：“你站到广场外缘去。巽风壶开防御屏障，玉衡壶准备收束释放出来的地气。我用离火壶开容器。开的时候我会把火力压到最低，只熔开封存层的一个小口，让地气缓慢泄出，不一次性释放。”
未云裳走到广场外缘的一棵老树后面站定。巽风壶从她胸前升起，壶口的青灰色气流在她面前展开成一道半透明的防御屏障，屏障的边缘沿着地面向两侧延伸，在广场外沿围成一个弧形。玉衡壶被她握在左手中，灰白色的光在壶口蓄势待发。她准备好之后，朝君墨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