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将军府那边,我们已派人盯紧了。那孩子……”
何允修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试探的冷意。
我明白他话语里未尽的残酷。
在他看来,最简单直接的法子,就是让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,永远无法见到天日。无论是将孩子偷出来,还是……让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蔷薇娘子的腹中。
只要萧将军无子,他滔天的野心便成了无源之水。
这个念头,昨夜也曾如毒蛇般在我心头盘踞。那瞬间的阴冷,几乎要将我吞噬。
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,那里的生命,是我如今一切力量的源泉,我无法为了自己的棋局,去扼杀另一个母亲的希望。
“我们不必动那个孩子。”
我一字一句,为这件事定了调子。
我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三人,沉静而坚定。
林昭眉头紧锁,沉吟道:“可这萧氏……”
“萧氏要的,是‘天命’。
一个孩子的出生,本身并不能代表天命。
他想如何解释,那是他的事。我们,也可以创造一个更宏大的天命,替他定下来。”
何琰看着我,唇角逸出一丝笑意。他明白了。
我们可以不去否定,而是去定义;不去扑火,而是引火烧出我们自己的通天路。
林昭思忖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可还记得慧明小师傅?”
“那个普宁寺的小大师?”我心中一动。
那个在西境,一路跟着我们,眼神清澈如山泉,却总能掐指一算,道出几分玄机的小僧人。
被林昭半哄半骗地带在身边,后来因乌沉木账册一事带到了京师,送到了陛下面前,得陛下亲封为寻幽使。
当初,林昭本意是想借他的神通,坐实西境乌沉木之事,作为撬动西境局势的一个支点。
可没想到,刘怀彰竟如此强悍,为了守住乌沉木,竟直接造反东征了。
小慧明这条线,也就暂时沉寂了下去。
看来在我自南境千里奔袭,一头扎进京师这潭浑水之前,他们早已埋下了这步后手。
小慧明,看来就是他们所留的后手。
“嗯,他明日进京。”林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。
“慧明小师傅这个寻幽使,后来如何了?”我问。
“他一直在京师附近的各个寺院游学清修。”林昭答道,“说来也奇,小大师虽不通俗务,却恪尽职守。这两年,时不时会送回一些被湮没的古籍或是流落在外的宝物,虽非惊天动地之物,却也颇得陛下欢心。陛下似乎也颇为想念他那份不染尘埃的通透,时常会惦记着他呢。这次……”
林昭顿了顿,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。
“最近浴佛节又快到了,按例他须返京。我们原本想,能否借此机会,让他‘找到’一件能让陛下下定决心发兵的‘神启之物’。只是……你也知道,小慧明他……凡事只遵从本心,素有主见,我们很难让他完全按着你我的意图行事。”
浴佛节……
这三个字让我一阵恍惚。我想起了上一次在镇南寺的浴佛节。
那场盛大的法会,还有那场印象深刻的净化之礼。
时光飞逝,已人事变迁。
我定了定神,将纷乱的思绪压下,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棋局。
“那他这次,可是找到了什么?”
“适才,我们刚收到信报。”
林昭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小慧明这次,的确找到了一件了不得的宝物,正准备带进京。”
“是什么?”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林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:
“他在一座废弃古寺中,发现一尊泥塑佛像内里是中空的。敲开之后,发现里面藏着一尊……一尊乌沉木雕的九子母像,准备在浴佛节大典时,献给陛下。”
乌沉木?!
我猛地抬起头,视线在林昭与一直沉默的何琰之间流转。
何琰迎着我的目光,轻轻颔首,肯定了林昭的说法。
这三个字,带着西境的烽烟与南境的莫测,再一次呼啸着贯穿了整盘棋局。
从陵海到京师,从南境到西境,这珍稀的木材,始终是风暴的中心。
对于刘怀彰、萧将军这样的野心家来说,它是打造精良兵器的战略物资。
而对于天下百姓、对于笃信神佛的世家权贵来说,它又是千年不腐、能定人心神的福瑞之物。
而九子母像,其寓意更是不言自明——多子多福,血脉绵延。
它源自一个古老的传说,鬼子母神本是恶神,专食人间婴孩,后被佛祖点化,发誓守护天下孩童,成了护佑子嗣的神明。在民间,求子心切的妇人,都会去庙中拜祭九子母像。
乌沉木制的九子母像!
这简直……是上天送到我们手里的利刃!
萧将军要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来营造“天命”,而我们这里,却有了一尊象征着“多子多福、血脉永昌”的神像,还是用最具祥瑞意义的乌沉木雕刻而成,由陛下亲封的、最具“神通”的寻幽使找到。
“可用!”
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胸中连日来的郁结与迷茫,在这一刻再次被一股强烈的兴奋所冲刷。
眼前的迷雾被吹散,一条清晰的阳光大道,展现在我的面前。
当天,一条看似不经意,却又处处透着玄机的消息,便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,从京师最高层的几座府邸中飘散而出,迅速地在京师的里巷、寺观、酒垆间生根发芽:
“听说了吗?陛下亲封的那个寻幽使,要回京了!”
“ 为着浴佛节嘛!奇的是,听说小师傅这次寻到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宝贝!”
“是何宝贝?”
“一尊藏在古佛腹中的乌沉木九子母像!乌沉木啊,千年不腐的祥瑞之物!九子母像,那是送子娘娘!这……这不明摆着是上天降下的神启,预示着咱们陛下,必将有子,皇室血脉将如江河般绵延不绝啊!”
这则流言,瞬间在整个京师炸开了锅。
它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态,为“神医进京”这张牌,赋予了天命的色彩。
而紧随其后的,是第二层,也是更精妙的一层解读:
“说来也巧,萧将军府上那位妾室,不也快临盆了吗?你们想啊,为何早不出现,晚不出现,偏偏此时此刻,出现了这尊神像?这叫什么?这叫‘为迎帝星,将星先临’!萧将军府那个孩子,是为未来的真龙天子开路的将星啊!是来辅佐太子殿下的!”
此言一出,瞬间就将萧将军府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,牢牢地钉在了“将星”的位置上,而非他所觊觎的“帝星”。
一个未来的辅臣,一个迎接更高贵存在的铺垫。
如此一来,一切都顺理成章了。
为了迎接这位未来的“帝星”,不仅有能令陛下龙体康健、开枝散叶的“裴神医”千里迢迢来到京师,就连最具神通的寻幽使,都恰逢其时地寻到了乌沉木雕琢的九子母像以为贺礼!
人证、物证、天意,三者齐备。
一个完美的闭环,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“天命”故事,就此成型。
至于慧明小师傅本人是否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,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找到了这尊神像。
而对于如何解读这尊神像,如何引导京师的舆论风向,如何让这个故事变得家喻户晓、深入人心,京师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们,可就由不得他了。
棋局的主动权,被我们重新夺了回来。
事后,我问林昭,那尊九子母像,是否真是他们暗中安排的。
他与何琰对视一眼,皆摇了摇头,说他们原本备下的,是一柄象征君权的古剑。
是小慧明自己,找到了这尊像。
那背后……还有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