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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深得像一匹无边的墨色绸缎,将何府这座僻静的小院包裹得密不透风。

我躺在床榻上,身下是柔软的锦被,鼻息间是安神香清幽的淡雅气息,可我的意识却无比清醒,毫无睡意。

黑暗中,三郎君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,与秋娘子吐出的那句“婚书已出”,在我脑海中反复交替。我一遍遍地拆解这个消息,用我所受过的最严苛的训练,将它视作一个纯粹的情报,一个关乎南境战局的变量。

以联姻换取俚人合作,共同抵御南下的北军。

这是一步险棋,却也是困局中唯一的生路。

俚人虽勇猛,但部族分散,从未受过正规军阵训练,若与北军精锐正面交锋,胜算渺茫。可俚人最高的盟誓便是婚约,一纸婚书,重于千军万马的口头承诺。即便俚人无法在正面战场上给予北军重创,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北军后方最大的牵制。

从另一个角度看,这步棋甚至称得上高明。

三郎君的婚事,向来是世家门阀角力的焦点。他若想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拥有片刻的主动权,不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摆布,那么,此次以“为国纾难”为由的联姻,便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。它合情合理,甚至透着一股为江山社稷自我牺牲的崇高气息。

至于日后……待战事平定,或许仍会有变数。

但至少此刻,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我曾和锦儿说过,我并不想和三郎君共享天下,我只想好好待在青木寨。

所以,这个权宜之策不会是锦儿主动提出来的。这必然是三郎君的筹谋,他利用了形势,将许多人,包括锦儿,都算计了进去。

而锦儿……同意了。以她的洒脱,并不会将一纸婚书看得太重。

我,也完全可以一笑置之。

可是,我心里就是堵得厉害。

毕竟,婚书一旦宣于天下,在世人眼中,三郎君就是锦儿的夫婿。

三郎君和我的妹妹,他们才是夫妻。

我再也躺不住,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线窗棂。

月光如水银泻地,清冷冷的,将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照得轮廓分明。

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得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我没有点灯,就这么静静地倚着窗框,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清辉之中。

我需要这份安静,需要这份冰冷的清醒。

在京师这个巨大的漩涡里,任何一丝情绪的失控,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。

我闭上眼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,无论是心酸、委屈、不甘,还是那一点点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嫉妒,都尽数沉在这无声的夜色里,让它们悄悄流淌,不留痕迹。

不知坐了多久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,随即,一盏豆大的烛火亮了起来,驱散了满室的清冷。

“娘子?”是守明的声音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担忧。

“您怎么起来了?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
一件外袍轻轻地披在了我的肩上。

我回过头,对上她关切的眼睛,摇了摇头,唇边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

“无事,只是有些睡不着,便起来坐坐。”

守明没有追问,她只是默默地将烛台放远了些,免得光线刺眼,然后在我身边蹲下,陪着我一起看窗外的夜色。她总是这样,不多言,却用最沉默的方式陪伴着我。

这份温暖的静谧,让我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分。

我看着天边那轮孤悬的明月,一个念头,忽然就这么脱口而出。

“守明,”我轻声问,“你觉得,这世上……有神明吗?”

守明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如此虚无缥缈的问题。

她仰头看着月亮,脸上露出了极为认真的神情,像是在回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地说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是,老太君以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老太君?”我的心微微一动。

“是。”守明点了点头,眼神悠远。

“老太君说,人这一辈子,心里都得供着点什么,不然魂儿就没地方落脚。那东西,就是各人的‘神’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“老太君还说,有的人心里供着的是一面镜子,一辈子照见的,终归只有他自己;有的人心里供着的是一扇窗,总想透过那扇窗,去看外面的天。”

我的呼吸一滞。

守明似乎是怕我没听懂,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老太君说,神,就藏在每个人的心里。可是有的人能看见,有的人看不见,那些看不见的人,反而更容易说自己能看见。”

“……看不见的人,更容易说自己能看见。”

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。刹那之间,无数的人影在我眼前闪过。

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,说着“朕等了他很久”的陛下,他心中的“神”,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,是皇权的一脉单传。

那位府中藏着足月麟儿的萧将军,他心中的“神”,是改朝换代的野心,是萧氏问鼎天下的欲望。

还有三郎君……他心中的“神”,又是什么?是恢复先皇之子的正统?是海晏河清的天下大同?还是某个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宏大棋局?

他们都 坚信自己心口 之“神”,为此布局,为此不择手段。

他们都坚信自己走在唯一正确的道路上,而旁人,皆是他们路上的棋子与尘埃。

可是,王老太君说,看不见的人,才更容易说自己能看见。

那么,我呢?我心中的“神”又在哪里?

我一直以为,我的“神”就是三郎君。我追随着他的脚步,执行他的命令,为他的棋局查漏补缺,我将他的意志奉为圭臬。可如今,一纸婚书,轻易地便将我隔绝在了窗外。

我下意识地将手覆上自己已明显隆起的小腹。

掌心之下,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存在,正与我血脉相连,同生共息。就在那一瞬间,一道天光仿佛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。

此刻,我心中的“神”,就在我的身体里,与我血脉相连。

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,是我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的、最本能的渴望。

我无需再去理解三郎君的婚书背后有多少深意,也无需再去揣测他的大局中我究竟处于何种位置。我腹中的孩子,我自己,就是我必须走出一条路来的理由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,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,冲刷掉连日来的疲惫、心酸与迷茫。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“谢谢守明。”

我对她笑了笑,轻松而释然。

我站起身,将外袍还给她,转身走回床榻。“睡吧。”

这一觉,我睡得格外安稳,一夜无梦。
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我便醒了。

推开门,晨光熹微,空气清新。

何琰、何允修与林昭,已经等在了院中的石桌旁。

他们眼下都有淡淡的青影,脸上带着一丝未曾睡好的倦意和压抑的担忧。

显然,昨夜,辗转反侧的并非只有我一人。

“你……”

林昭抢先开口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脸色。

何琰审慎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,并无颓唐之态,才微微颔首。

我如今顶着“何家未来新妇”的名头入府,虽说身份尴尬,但按理说仍需得拜见长辈。

可从昨晚到现如今,何琰似乎并无此安排。

看来,他确实体恤,为我省去了不必要的虚礼与麻烦。

至于何琰的阿母,我听林昭提过,自从何父在南境遇刺身亡后,她便伤心过度,身子一直虚弱。为免在何府触景生情,早已搬回了娘家王家,与她的阿母,在王家长住,甚少回来。

一个月,这是我与陛下的约定。时间,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。

没时间花费在虚与委蛇上。

目前,在我们的手里,攥着三个大炸弹:

一个是神医进京。

一个是将军有子。

一个是崔氏三郎君将与俚人联姻。

这几张牌该怎么出呢?

目前神医进京这张牌已经打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