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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鬼婆的三指搭上了婉香的脉搏。

院内一时寂静,只有院外归巢的鸟鸣声。

起初,草鬼婆的面色平静如水。

然而,仅仅过了数息,她的眉头猛地一皱,原本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,两道精光直射婉香的面门。

那种眼神,不再是一个慈祥的长辈,而是一位洞察世间幽微的审判者。

“啪!”

草鬼婆猛地收回手,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,震得茶盏一阵乱颤。

她盯着婉香,声音严厉如刀,字字诛心。

“你生过孩子?!”

婉香的脸色瞬间煞白,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。

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,草鬼婆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更为惊心动魄的质问。

“你是欢场之人?!”

这两句话,如同两道惊雷,在小院内炸响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连我也微微挑眉,心中暗自惊叹。

我知晓婉香的底细,是因为曾有接触。

而草鬼婆,仅仅凭着三指搭脉,竟然能在这短短片刻间,不仅断出她有过生育史,甚至连她长期服用欢场秘药、身体亏空的特质都一语道破。

这医术,简直到了近乎妖异的地步。

在这蛮荒之地,竟有如此高人。

草鬼婆这身医术,实在莫测。

院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
婉香眼中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,身子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会晕倒过去。

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对于男人来说,无疑是最致命的武器。

果然,木雷慌了。
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草鬼婆面前,膝行几步,抱住草鬼婆的腿,哀求道:

“姨婆!求求您,千万不要告诉我阿爸!他什么都不知道!”

木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全然没了方才进门时的傲慢。

“婉香……她是个苦命人,但她是个好女娘!她救了我的命!

她不嫌弃我粗鄙,不嫌弃我是山里的野人!”

说到此处,他停顿了一下,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锦。

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悲愤,咬牙切齿道。

“不像青鸾那般嫌弃我!”

说着,这个竹俚寨首领之子,竟然当众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。

这一幕,荒诞又讽刺。

站在角落里的林锦(青鸾),显然没料到战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,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无奈。

我在灶房里揣测着。

木雷竟然与锦儿曾经有过情感纠葛?

看这情形,莫非他曾经疯狂追求过青鸾,却被无情拒绝了?

难怪他刚才进门时,对阿岩的态度如此恶劣,那是雄性生物求偶失败后,对胜出者的本能敌意。

这就解释得通了。

木雷娶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的女子,不仅仅是因为被美色所迷,恐怕潜意识里也有一种报复性的心理——你看,你青鸾看不上我,自有外面见过大世面的美娇娘看得上我。

只是他不知道,他眼中的这块“宝”,其实是一条剧毒的蛇。

草鬼婆看着木雷痛哭流涕的样子,眼中的严厉逐渐散去,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她重新坐回椅中,在这小院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苍老。

“你和青鸾……”

草鬼婆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
“那只是小时候玩得好,是你倩儿姐自己一厢情愿希望你们能成一对……

可是人总会长大的,会有自己的想法。

青鸾妹头不喜欢你,那是没有缘分,这和她嫌不嫌弃你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
草鬼婆的话语间,明显地维护着青鸾。

试图化解这份尴尬。

但显然,木雷这番声泪俱下的表白奏效了。

草鬼婆终究是心软之人,看着自家晚辈如此痴情又卑微的模样,她对那个“来路不正”的婉香,态度也重新缓和了下来。

“罢了,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
你们自己的娘子,自己选吧,路也是自己走的。”

草鬼婆摇了摇头,目光再次落在婉香的小腹上,神色凝重。

“不过,既然你们成了亲,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

这女娘身子亏损太过,想要娃娃的话,还是有些难的。若是强求,恐伤寿数。”

她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:

“到时我开些药,你们拿回去,慢慢吃着看吧。能不能怀上,看天意。”

木雷一听这话,立刻止住了哭声,脸上露出狂喜之色,连忙磕头。

“多谢姨婆!多谢姨婆!”

随即,他眼珠一转,顺势说道:

“姨婆,既然难得过来,我想和香儿在青木寨多住些时候。

一来是想多陪陪您老人家,二来,您就在身边,也能随时帮她调理身子,看看药效如何,可好?”

在青木寨住下?多住些时候?

呵呵,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

我眼神一凛。

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,既尽了孝道,又为了求子,让人无法拒绝。

但实际上,一旦住下,这寨子里的一举一动,甚至后山兵工厂的秘密,乃至那批乌沉木的动向,恐怕都逃不过婉香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。

此行打乌沉木的主意是免不了的,但恐怕还不止于如此。

木雷这个蠢货,以为自己娶了个美娇娘,却不知是引狼入室。

又或者,他其实什么都知道,本就是同谋?

那婉香背后的势力……是王甫,是刘怀彰,西境的那位世子?

且看他们到时胆子大到什么程度了。

婉香在旁安静地点头。

一副唯夫君之命是从的模样,眼神却不经意地观察着草鬼婆。

草鬼婆没有立刻答应,那双历经风霜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死死地盯紧了婉香。

空气再次变得紧张起来。

“你确实愿意给他生娃娃?”

草鬼婆突然问道,声音低沉。

婉香在草鬼婆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下,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

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,很快便稳住了心神。

她抬起头,迎着草鬼婆的目光,眼神变得无比“真诚”,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
“是的,婆婆。木雷郎君待我极好,我不求荣华富贵,只愿能为他延绵子嗣,报答他的恩情。”

好一张利嘴,好一副忠贞女娘的模样。

草鬼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此事便这么定了。

晚饭时分,寨子里的气氛有些诡异。

木雷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很好。

在饭桌上频频给婉香夹菜,又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去挑衅阿岩。

而阿岩只是沉默地吃着饭,偶尔给锦儿盛汤,动作自然而熟练。
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默契与亲密,根本无需言语,便将木雷那点可怜的虚张声势击得粉碎。

我坐在角落里,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块腊肉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对“新婚夫妇”。

饭后,夜色已深。

木雷和婉香被安排在了客房,距离锦儿的住处不远,但离我的竹楼却有些距离。

我回到自己的竹楼,却没有点灯。

黑暗中,我盘腿坐在窗边的竹榻上,听着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。

婉香的出现,绝非偶然。

她曾经掌握着海盗的账本,那账本里记录的不仅仅是金银财宝,更有可能是沿海各方势力勾结的证据,甚至包括乌沉木的走私路线。

如今,西境势力蠢蠢欲动,乌沉木成为了各方争夺的焦点。

这个时候,一个“记账大师”突然嫁给了掌握着部分运输通道的竹俚寨少主,并且还要死皮赖脸地住在产出乌沉木的青木寨……

看来,这青木寨的安宁日子……要被打破了。

“既然来了,那就别想轻易走了。”

我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夜风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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