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兵工厂回寨子的路上,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走在锦儿身后,脑海里还回荡着她关于“帝王”的论断。
那是一种宏大得让我感到窒息的视角,仿佛我个人的爱恨情仇,在历史的车轮面前,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虽然思绪游移纷乱,但对危险的嗅觉,还是比任何人都要敏锐。
还没跨进竹楼的院门,我就闻到了一股生人的气息。
不,不仅仅是生人。
那是一种甜腻的脂粉香,混杂着淡淡的海腥味,在这清冽的山间显得格格不入,透着一股并不高明的掩饰意味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我低声提醒,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。
锦儿脚步未停,只是神色微敛,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。
阿岩则快走两步,挡在了锦儿身前。
走进院落,只见竹椅上果然坐着两人。
一个是熟面孔,竹俚寨首领之子,木雷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挂着惯有的傲慢与浮躁。
而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女娘……
待我看清那女娘的模样时,原本因走路而微热的身体,瞬间泛起一层寒意。
竟然是她。
那女娘穿着一身俚人的蓝布衣裳。
丰腴的身段将布料撑得紧致,哪怕是正经的坐姿,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风尘媚态。她正端着茶碗,右手的小指习惯性地微微翘起——那是一个常年混迹于声色场、习惯了拿捏姿态取悦他人刻入骨髓的动作。
婉香。
陵海城软香院的头牌,婉香。
那个擅长给海盗做账的婉香。
记忆瞬间回溯。
当初我为了追查海盗账本,曾将刀架在这个女人的脖子上。
那时的她吓得花容失色,妆容糊了一脸,指着一堆鬼画符似的东西哭喊求饶。
她用鱼代表进项,贝壳代表出项,波浪线的长短代表金额,甚至用不同颜色的胭脂标记货物种类。
那是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,却又精密得可怕的记账方式。
我当时只取走了账本,并未伤她性命。
原以为像她这样如浮萍般的女子,要么继续在软香院沉浮,要么早已不知流落何方。
可现在,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。
出现在这与世隔绝、藏着惊天秘密的青木寨。
而且,是以木雷新婚娘子的身份。
荒谬。太荒谬了。
一个蛮族首领之子,娶了一个精通海盗黑账的青楼女子。
这绝不仅仅是一场跨越身份的风月奇谭。
这背后,必然藏着幽深的诡秘与算计。
青木寨隐于蛮荒深处,纵有瘴气毒虫为障,精巧机关为盾,足以拒千军万马于外,却唯独拦不住这剪不断的亲缘人情。
寨子里的人终究要婚丧嫁娶,要与外界通联,短期的戒严尚可维持,若想长久地与世隔绝,实在有相当难度。
这背后布局之人,显然是精准地掐住了这处命门。
选了一个心思玲珑、却又身世飘零、极易被拿捏的青楼女子作为突破口。
这步棋走得既阴狠又精妙,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,悄无声息地钉进了青木寨最柔软的腹地。布局之人深沉敏锐的心机,着实令人脊背发凉。
看来,那些蛰伏在暗处、对青木寨虎视眈眈的势力,终于开始动手了。
只是不知,在这场步步为营的试探中,同气连枝的竹俚寨究竟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,还是早已在那浑水里也掺上了一脚?
我站在阴影里,垂下眼帘,将所有的震惊与杀意都收敛进眼底深处。
当初我脸上易容,如今我脸上戴着人皮面具。
她认不出我,我也绝不会让她认出我。
“哎呀,草鬼婆婆!”
木雷一见我们进来,目光在锦儿、我和阿岩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草鬼婆身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,那张脸浮现起了面对长辈的恭敬之意,忙不迭地还拉上身边的婉香。
“快,快给大姨婆行礼!”
婉香显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。
她立刻放下茶碗,身姿袅袅地起身。
对着草鬼婆盈盈一拜,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,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良家温婉。
“婉香见过大姨婆,早就听木雷说起过您老人家的威名,今日一见,果真是神仙般的人物。”
草鬼婆眯着眼,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在婉香身上转了一圈,似笑非笑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颔首受了礼,便径直走到主位落座,并未多言。
木雷也不尴尬,似乎对此早有准备。
他对林锦的态度,却截然不同。
目光转向林锦时,那股恭敬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冷淡与敌意。
他只是草草地拱了拱手,含糊不清的道了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
至于阿岩,他更是直接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,显然怀恨在心。
这客人,当得确实不甚客气。
“既然来了,就留下吃顿便饭吧。”
锦儿神色疏淡,并不与他计较。
她虽不喜木雷,但看在两寨交情和草鬼婆的面子上,该做的场面功夫总是要做的。
只是此刻太阳西坠,余晖将远山染成一片血红。
在这个时辰上门,饭罢天便黑透了。
山路难行,他们恐怕是走不了了。
这二人,是铁了心要在青木寨留宿?
我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两个人。
一个是野心勃勃的邻寨少主。
一个是底细复杂的欢场账房女娘。
让他们留在寨子里过夜,无异于引狼入室。
青木寨不仅藏有乌沉木,更有那座惊世骇俗的兵工厂。
无论哪一样,泄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。
乌沉木,木雷也许知晓。
那兵工厂呢?
阿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他眉头微蹙,看了锦儿一眼。
锦儿微微颔首,眼神沉静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阿岩这才转身去准备饭菜,我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打下手。
但我的一只耳朵,始终竖着,捕捉着院里的每一句对话。
灶房里,柴火噼啪作响。
火光映照着我阴沉的脸。
透过窗户的缝隙,我看到木雷正殷勤地给草鬼婆倒茶。
“大姨婆,您是不知道,我这次能活着回来,全靠婉香。”
木雷的声音很大,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“前阵子我去陵海城,冲撞了那里的官长,差点就把命丢了。
多亏了婉香有见识,竟然能跟那些人说上话,还拿出了体己银子帮我打点,这才保住了我这条命。”
陵海城的官长?遇救?
听起来就像个丝丝入扣的局。
“婉香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。”
木雷喋喋不休地吹嘘着,一只手更是不安分地搂着婉香的腰,全然不顾这是在长辈面前。
“她不嫌弃我是个粗人,愿意跟我回这山沟沟里过日子,这是山神老人家保佑啊!”
婉香低着头,做出一副羞涩的小媳妇模样。
接着,木雷话锋一转,似是道出了此行的目的。
“大姨婆,您医术通神,这十里八寨谁不知道您能起死回生?
婉香她……身子骨弱,以前在城里遭了不少罪,落下些病根。
这次过来,我想请您老人家,一定要好好帮她调理调理。”
他又转头对婉香道:
“香儿,你别看姨婆年纪大了,她的本事可是通天的!
咱们俚人的草药,在她手里那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!”
说罢,他一脸恳切地望着草鬼婆。
草鬼婆坐在主位上,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,淡淡地扫过婉香那张涂脂抹粉的脸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了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,示意婉香将手腕伸过来。
婉香迟疑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但她很快掩饰过去,乖顺地挽起袖口,伸出了那只戴着翠玉镯子的皓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