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未来得及细问关于乌沉木的事。
雁回便来了。
这次,是真的雁回。
当他身形鬼魅地站在我面前。
戴着面具,身形挺拔如松。
只有那双眼睛,静静望向我时,我便知道。
站在那里的,是雁回。
他的声音沉闷:“郎君让我过来,和你一起执行任务。”
我有些沉默。
三郎君临走时,让我继续探查寨子和附近的情况,随时掌握西境来此的动向。
可是……我对此并不积极。
我才刚刚与亲生妹妹重逢,暗卫的任务,我想先抛到一边。
而雁回此来……恐怕,是监视吧。
那个人,那个在西境与我耳鬓厮磨、却又早已洞悉我穿越身份的三郎君,即便放我来此小住,也不肯真正松开手中的线。他就像一只盘踞在暗处的蛛,耐心地编织着网,允许猎物在网中片刻的喘息,却绝不允许猎物脱离他的掌控。
我看着雁回,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。
曾经,在以为必死的绝境中,我曾想过,若能活下来,便与雁回在青木寨归隐。
那时我以为他是最好的归宿,忠诚、沉默、可靠,是我们这类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最安稳的彼岸。
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。
三郎君顶着雁回的名字,背着我一路向西。
在那些肢体相贴的日夜里,在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,我与那个假扮的“雁回”产生了太多的纠缠。情感与肉体,试探与沉沦,直到最后真相大白,我才惊觉自己陷入了怎样的荒谬之中。
如今,真正的雁回站在我面前。
他真的来到了青木寨,我们似乎真的可以在这里相伴。
可是,那个腹黑又狠辣的三郎君,怎么可能会如此大度?
他把真正的雁回派到我身边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是在提醒我,那个“归隐梦”有多么可笑?
还是在暗示我,无论我面对的是谁,看到的永远都该是他的影子?
看着雁回那张面具,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,轻声问我:“玉奴,想我了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寒意。
我很沉默。
此刻,我心中已有关于南境乌沉木的秘密。
然而,我克制住了平素快速共享任务信息的习惯冲动。
那是锦儿的秘密,是青木寨的根基。
在确定三郎君同样早就知晓此事之前,我不能说。
“既是任务,”我冷冷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火气。
“那就听我指挥。”
雁回微微一怔,说:“是。”
第二日,我带了雁回一前一后,掠入山林。
雁回没有多问,默默地跟在我身后。
“挖。”
我指着一处覆满落叶的腐殖土,扔给他一根树枝。
落叶下盖着菌类,有松茸。
他什么也没问,蹲下身,运起那双杀人如麻的手,开始挖土。
“那是菌王,小心点,别弄断了根。”
我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,像个挑剔的监工。
“力道太大了,你是要杀它还是要吃它?”
雁回手一顿,动作立刻变得轻柔无比。
“那边,竹林。”我又指了指另一头,“我要冬笋。要嫩的,老的一概不要。”
雁回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向竹林掠去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那股郁气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战友”间的默契与无奈。
我不该迁怒于他。
他是最无辜的那一个。
被主子当做面具戴了那么久,如今又被派来面对心情阴晴不定的我。
我在林间穿梭,指使着他东奔西跑。
“这只野鸡太瘦了,不要。”
“那个蜂窝太高了,你去捅。”
“这水里的鱼,我要那条红尾巴的。”
雁回毫无怨言。
无论多么荒唐的指令,他都执行得一丝不苟。
他的轻功被用来追野兔,他的内力被用来震落树上的野果,他的听风辨位被用来寻找藏在深土下的肥硕竹笋。
最后居然还在一处山谷湿地,捕获了两只野雁,样子很像家养的大鹅。
看着那两只被捕的野雁,我的心里终于象是出了口气,突然变得柔软。
看着他满身草屑、提着两只还在扑腾的野雁,背篓里装满了蘑菇和竹笋的样子,我终于忍不住,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随即又有些黯然。
“雁回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漫山遍野的折腾只是闲庭信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雁回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,最后只说了几个字:“回去吧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转过身,掩去眼底的黯然。
“回去炖大鹅。”
回到寨子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林锦正在竹楼的工地上指挥着阿岩搬运木料,一见到我们满载而归,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姐!你是去进货了吗?”
她冲过来,看着雁回手里那两只肥硕的大鹅,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“这是要……铁锅炖大鹅?!”
我点点头,将手中的蘑菇篮子递给她:“正宗的松茸,还有冬笋。”
“天哪!”林锦欢呼一声,直接上手去摸那两只鹅。
“姐,你不知道,我馋这一口馋了多少年!
虽然阿岩做饭也好吃,但总做不出那种……那种家乡的味道!”
她说的家乡,自然不是南境,而是那个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的现代世界。
那一刻,我看着她兴奋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哪怕是为了守护这份笑容,我也要在这乱世中,为她撑起一片天。
至于三郎君的谋划,至于那些乌沉木的秘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便是。
起锅,烧油。
我熟练地处理着食材。
雁回被我打发去劈柴,阿岩则默默地接过了洗菜的活计。
两个同样沉默寡言、同样武艺高强的男人,此刻却像是两个听话的小工,围着灶台打转。
大铁锅里,鹅肉在热油中翻滚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山姜片、山茅、山胡椒、投入其中,激发出浓郁的香气。
我加入盐翻炒,倒下一些土酒,再加入早已切好的竹笋和蘑菇,最后倒入没过食材的清水。
盖上锅盖,大火猛攻。
不一会儿,那股霸道而醇厚的香味便顺着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,弥漫在整个竹楼前。
那是食物的香气,也是人间的烟火气。
林锦搬了个小马扎,就这么守在灶台边,一步也不肯挪动。
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红扑扑的,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满足。
“姐,”她吸了吸鼻子,陶醉地说,“你知道吗?上辈子我加班到深夜,最想吃的就是这一口。可惜那时候总是忙,总是吃外卖。没想到这辈子,竟然在这个没有电、没有网的地方,吃上了你亲手做的炖大鹅。”
我拿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,心中酸涩又柔软。
“以后想吃,随时给你做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“嗯!”
她重重地点头,然后转头看向正在添柴的雁回和正在摆碗筷的阿岩,忽然压低声音,凑到我耳边坏笑道,“姐,你看这两个人,像不像两大门神?一个戴面具,一个不爱说话,倒是绝配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雁回依旧戴着面具,火光在他冰冷的面具上跳跃,看不清表情。
但他添柴的动作很稳,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他的剑。
阿岩则是一贯的沉静,他细心地将林锦的碗筷用热水烫过,又将靠枕放在林锦习惯的位置上。
这两个男人,一个是我的过去与现在的纠葛,一个是妹妹在这个世界的依靠。
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着,热气腾腾地升起,模糊了视线。
“开饭了。”我揭开锅盖。
浓香瞬间爆发,林锦欢呼一声:“姐!我终于吃上了你做的炖大鹅!我太幸福了!”
我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。
林锦吃得毫无形象,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。
我给她夹了一块最嫩的鹅肉,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。
而我默默地瞟了一眼旁边戴面具的雁回和不戴面具的阿岩。
他们二人吃相斯文,速度却不慢,只是全程沉默不语。
雁回偶尔会抬起头,目光透过面具,若有所思地落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话,却又无法出口。
阿岩则满心满眼只有林锦,不时为她递上温水,擦去嘴角的酱汁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。
这顿饭,吃得热烈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