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给我搭建新竹楼的,是那个叫阿岩的年轻人。
他话极少,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寡言。
整整三日,我几乎没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扛着木料和竹料,在林锦选定的那块空地上忙碌。
动作利索、精准,每一斧下去都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浪费。
这样一个高手,却甘愿在这里做一个木匠?
我坐在林锦的工作台旁,手里端着一杯清茶,目光看似落在远处的山岚,实则一直锁在阿岩身上。
他在忙碌的间隙,总会时不时地跑过来。
并不是为了休息,而是为了林锦。
林锦正埋首在一堆复杂的图纸中,那是她答应崔三郎改进的兵器图谱。
她画得投入,常常忘了时辰,忘了喝水,甚至忘了身边的墨迹未干。
阿岩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他走过来,轻手轻脚地换掉林锦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水,换上一杯温度适宜的热茶。
看到林锦因为伏案太久而微微蹙眉,他便会默默地将她身后的靠枕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。
风吹乱了桌上的图纸,他比林锦反应更快,伸手按住,然后细心地用镇纸压好。
甚至,当林锦对着某处结构图咬着笔杆发愁时,他默默递上一支削好的炭笔,指向图纸某处,林锦眼睛一亮,立刻懂了。
林锦抬头看他,展颜一笑。
他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耳根微微泛红,然后转身继续去刨他的木头。
一切做得一丝不苟,且妥帖至极。
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,这种默契到不需要语言的相处模式,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。这不仅仅是主仆,更不像是寻常的护卫。
待阿岩抱着一捆新砍的竹子走远后,我放下茶盏,看向林锦。
“他是谁?”我单刀直入地问。
林锦从图纸堆里抬起头,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阿岩的背影,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。
“他就是阿岩啊。”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名字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是问,他是不是你的情郎?”
林锦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得如此直白。
她转动手中的炭笔,漫不经心地说:“算是吧。”
“什么叫‘算是吧’?”我皱起眉。
伸手按住她转笔的手,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。这世间男女之事,虽不必都要三媒六聘,但总该有个名分,或者说,有个确定的心意。”
在我的认知里,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,感情都是一件需要明确界限的事情。
尤其是经历了三郎君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暧昧与拉扯后,我对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更是敏感。
林锦看着我,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邃。
那种眼神,仿佛穿透了这竹楼,穿透了这青木寨,甚至穿透了这漫长的岁月长河,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彼岸。
“姐,”
她轻声唤我,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与通透。
“我是已经走完一辈子的人。甚至可以说,我经历的时间,比你想象的还要漫长。”
我心中一震,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是了,她曾在那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活到了六十,然后才逆转时空来到这里。
她见识和经历过无数浩瀚的时空。
她的灵魂,远比这具年轻的躯体要苍老得多。
“我看遍了这宇宙星辰,见证过文明的兴衰。
在那个时代,人类的寿命被延长,空间被折叠,情感的形式也早已不再局限于此时此刻的‘厮守’。”
她轻轻抽出手。
目光落在远处忙碌的阿岩身上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对于男女情爱,我早已没有那么执着。
上辈子我也没有结婚,并不认为女人非得有个男人才算完整。
也不认为一定要用‘夫妻’、‘情郎’这样的词汇来定义一段关系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芒。
“可是阿岩他……对我挺好的。
有这么一个人,愿意无条件地信任我,保护我,陪伴我。
作为漫长旅途中的‘人生伴侣’,也不错。”
“伴侣……”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。
不是夫君,不是爱人,只是伴侣。
“对,伴侣。”林锦笑了笑。
“就像两颗在宇宙中并行的星辰,因为引力而靠近,彼此照亮一段路程。这就足够了。
至于未来会如何,会不会分开,会不会有结果,那都不重要。”
我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黯然。
我能理解她说的每一个字。
站在她的高度,俯瞰这凡尘俗世的情爱,或许真的如同观看蝼蚁搬家一般微不足道。
可是,这种超脱,这种极致的理智与淡然,却让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总觉得缺了些什么。
缺了那份为了一个人心跳加速的悸动,缺了那份患得患失的痴缠,也缺了那份想要与子偕老的执念。
我想起了三郎君。
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。
他对我……不,我不能想。
林锦的“俯瞰”,是强者的洒脱。
而我的“猜测”,却是弱者的自缚。
几日后,我的新竹楼正式动土。
按照寨子里的规矩,这是一件大事。
林锦作为地位尊崇的“母老”,亲自主持了动土和立柱仪式。
寨子里的族人们围了一圈,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。
林锦穿着一身繁复的服饰,她站在地基前,神情肃穆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些古老的咒语我听不懂,但在那一瞬间,看着她虔诚的侧脸,我竟有些恍惚。
仿佛她真的就是这片土地的神灵,守护着这里的生生世世。
仪式结束后,阿岩指挥着几个壮汉,将早已准备好的立柱抬了过来。
那是数根极其粗壮的黑色圆木,每一根都需要两个成年男子合抱。
木料沉重异常,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微微一颤。
仪式结束后,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。
这木头……不对劲。
寻常的楠木或者松木,即便经过防腐处理,也不会有这样惊人的密度和重量。
我凑得极近,鼻翼微微翕动。
一股极淡、极淡的幽香钻入我的鼻腔。
这味道……
我瞳孔猛地一缩,这味道我太熟悉了!
在跟随三郎君南巡的这一路上,在那个危机四伏的西境,在无数次刀光剑影的暗查中,我们寻找的、争夺的、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,不就是这个东西吗?
我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抚摸上那漆黑的木身。
触感冰凉如铁,坚硬得仿佛能崩断刀刃。
我的心在狂跳。
乌沉木,寸木寸金。
在京师,哪怕是一串乌沉木的珠串,都能引得达官贵人争相竞价。
而三郎君此行南下,最大的任务之一,就是南境乌沉木。
为了这东西,死了多少人?流了多少血?
可现在,在我的眼前,这数根足以支撑起一座宫殿的巨大圆木,这价值连城、足以买下半个京师豪宅的宝物,竟然只是被用来给我盖一栋小小的竹楼?!
用来做埋在泥土里、终年不见天日的筑基立柱?!
这简直是暴殄天物!这简直是……疯狂!
到了晚上,我问林锦。
神色凝重。
“锦儿,你老实告诉我。那些柱子,真的是乌沉木?”
林锦眨了眨眼,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我差点被她的轻描淡写气笑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那是乌沉木!价值万金!你就这么把它埋在地里给我盖房子?”
林锦放下果盘,收起了脸上的嬉笑。
她看着我,眼神变得无比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悔疚与心疼。
“姐,”她轻声说道。
“前世的时候,我看你每天那么辛苦地工作,为了还那套小房子的房贷,不敢请假,不敢生病,甚至连喜欢的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
我愣住了。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个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身影,那个看着银行卡余额叹气的自己。
“我就一直很懊悔,”林锦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懊悔在你坚持靠自己还房贷,不肯要爸妈一分钱,连我打工挣的钱你也不要的时候,我没有坚持到底。
不然,你也不至于……因为加班过度而猝死。那是我心里永远的痛!
你就是过于坚持自我,什么都要靠自己。以后,你绝对不能再这样了!”
她伸出手,紧紧握住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滚烫。
“所以,这一世,既然我有这个能力,既然我有机会给你盖房子,我就一定要盖最好的!
我要给你盖一栋最坚固、最漂亮、谁也夺不走、风雨都吹不倒的房子!”
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我吸了吸鼻子,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,理智重新回归。
“这也太贵重了。而且,乌沉木毕竟情况复杂,若是被外人知晓……”
“放心吧!姐!”
林锦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摆了摆手。
“这里外人根本进不来。
进来了也找不到。
而且,在这寨子里,乌沉木虽然珍贵,但也还没到稀世珍宝的地步。
这里的大多数人家,盖楼用的主梁或者立柱,用的就是乌沉木!”
“什么?!”
这一次,我是真的惊得站了起来。
大多数人家都用乌沉木?
这怎么可能?
乌沉木是朝廷百般搜寻的秘密物资,市面上的乌沉木更是被炒到了天价。
西境为了走私这点木头,不惜勾结外敌,设下重重杀局。
可在这里,在这个深山老林里的寨子里,乌沉木竟然多到可以用来盖房子?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为何这里的乌沉木我竟闻不到它的气息?”
林锦拿起一块果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解释道。
“因为这里的人嫌乌沉木的味道太招虫蚁,而且容易引来野兽啃噬。
所以,他们世世代代都会用一种当地特制的油,反复涂刷在木头上。”
“那种油不仅能防腐防虫,最重要的是,能彻底封住乌沉木的气息,让它闻起来就像普通的硬木一样。”
封住气息……掩盖真相……
我慢慢坐回椅子上,背脊却一阵阵发凉。
原来如此。
陛下、雍王、萧将军,锲而不舍。
三郎君带的那支南巡队伍一路在锦城、陵海城的海上,费尽心思、运筹帷幄。
我们还去了西境出生入死,拼命追查乌沉木的背后的隐秘,一直想要扼住西境的咽喉。
他们也隐约知道俚人区有乌沉木。
但不敢进来,也毫无头绪。
没想到,竟就在这青木寨。
在每一栋竹楼的下面!
而林锦,作为这里的“母老”,她掌握的不仅仅是兵工厂的技术,确实更是掌握着足以颠覆整个南境经济命脉的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