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照亮了夜色中那些正在朝前奔跑的身影,也照亮了骑兵阵列前方的地形。
那是一道大约两丈宽的干涸河床,河床底部铺满了被风磨圆的卵石和枯草根。
骑兵若在夜色中冲进去,战马的速度会被骤然打断,阵型会瞬间混乱。
蒙毅看见了那道河床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勒住马,战马前蹄腾空扬起,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。
停……!
他身后的骑兵阵线在河床边缘猛然顿住,马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,溅起一片碎土。
前排的骑兵勒马不及,几匹战马冲进了河床,被那些松动的卵石绊得趔趄着朝前翻倒,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,滚进了河床底部的暗影中。
蒙毅在河床边缘稳住马身,目光落在河床对岸那片正在加速移动的暗影上。他的腮帮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。
绕过去!从东面绕!
骑兵阵列开始朝东面移动。可他们已经耽误了时间。
河床对岸,沐英站在那道干涸河床的边缘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加速朝南面移动的队伍,然后转过身,看着对岸那片正在绕行的火光。
他的刀还攥在手里。
走,跟上队伍。
他身边的亲兵们转身朝南面跑去,脚步急促而沉重。沐英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河床对岸正在绕行的骑兵火光,然后转身,朝南面跑去。
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。
可他的膝盖在发抖。
他跑了大约一里路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喊杀声。
那是从队伍前方传过来的。
赵参将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,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急迫:开宁卫的骑兵!是开宁卫的骑兵!弟兄们!咱们到了!
队伍前方,一道铁灰色的骑兵线正在夜色中展开。骑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们身上整齐的甲胄,也照亮了他们战马两侧挂着的长杆火铳。
那些火铳的铳管在火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,铳口朝向秦军骑兵合拢的方向。
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,站在骑兵线最前方。
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明军将领甲胄,甲片打磨得锃亮,在火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斑。
他的面容方正,颧骨高耸,下颌的短须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秦军骑兵火光上。
那是焦赞。
开宁卫守将。
他举起右手,朝前猛地一挥。
前排火铳!准备——
骑兵线上那些手持火铳的骑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杆火铳,铳口朝向夜色中那片正在加速逼近的火光。
火绳在铳尾处燃烧着,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
焦赞的目光落在那片火光上,声音在夜风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板。
放……!
火铳同时击发。
火光在骑兵线前方炸开,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炮仗。铳声在夜空中回荡着,短促而密集,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。
那些铁砂从铳管中喷射而出,划过夜色,朝秦军骑兵阵列扑去。
秦军骑兵前排的几匹战马同时中弹,铁砂打在战马的胸脯和腿部,战马惨叫着前蹄翻倒,骑手从马背上被甩飞出去,砸在后面的骑兵身上。
阵列顿了一下,像一道正在流动的河流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,前排的涌浪骤然打散。
蒙毅在阵列后方勒住马,看着前方那片被打散的骑兵阵线,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前排,落在那道火铳骑兵线上,又落在更后方那些正在朝南面快速移动的灰褐色身影上。
他的腮帮肌肉绷紧了一瞬,然后缓缓松开。
传令。收兵。
他身侧的校尉猛地转过头来:将军?
收兵。他们有火铳,地形也不利。再追下去只会徒增伤亡。
蒙毅的声音不高,可很稳。
沐英已经进了开宁卫的地界了,前面随时都会有伏兵,追不上了。
他拨转马头,朝阵列后方走去。
马蹄踏在被冻硬的草地上,发出细碎的磕响。
他走了大约十几步,然后停下来,偏过头朝那道正在夜色中撤退的灰褐色身影方向看了一眼。
沐英……你命大。
可你活不过下一个冬天!
“开宁卫就是的坟墓!”
他转回头,策马朝大营方向走去。
夜色中,那些灰褐色的身影正在开宁卫骑兵的掩护下,缓慢地、有秩序地穿过那道火铳骑兵线之间的空隙,朝南面更深的夜色中移动。
沐英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膝盖在持续地颤抖,左肩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甲片缝隙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可他还走着。
他没有停下来。
队伍最前方,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被两名年轻百姓搀扶着。
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,可他的目光还亮着,他看着前方夜色中那座正在出现的城郭轮廓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。
那座城郭上方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着,旗面上的字被月色照得隐约可见……
开宁卫。
那支队伍穿过城门,消失在城墙内侧的暗影中。
晨光从东面的天际线上升起来的时候,全宁卫的城墙上方升起了大秦的旗帜。
章邯带着两千秦军士卒撞开了已经被烧得半塌的南门,踏着那些焦黑的木板和灰烬走进了城内的街巷。
街巷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家具和散落的杂物堆在路边,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。
全宁卫已经空了。
章邯站在城楼下方,看着那面正在城楼上翻卷的字旗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城外走去。
接管全宁卫,所有街巷全部搜索一遍。发现活着的人,全部带到大营审问。
另外……把城墙上的尸体全部清理干净,大帅和乾帅今日会来。
那些秦军士卒分散开去,脚步声在全宁卫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着,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敲响的空鼓。
正午时分,全宁卫城楼上。
蒙恬站在城楼正中央,目光落在这座被血浸透了每一块砖缝的城墙上。
他脚下踩着的那截城墙砖面上,干涸的血渍层层叠叠,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,最上面的还泛着刚刚凝固不久的暗红色。
孙武站在他身侧,甲胄整齐,目光同样落在那道伤痕累累的城墙上。
他的嘴角没有笑意,可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燃烧着,像一块被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。
蒙大将军,全宁卫拿下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可在城楼上午后的日光中传得很清楚。
大明北线仅剩的两道铁锁,被咱们砸断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