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帅在此立誓……
定带你们收复故土。
夜空中安静了一瞬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同时抬起头来，看着沐英。
火光从他身后的城墙方向映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剪影。
那名老者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只挤出一截含混的气音，像一扇被冻住的门轴在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。
他身后那些百姓们有人攥紧了拳头，有人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，有人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重新看向沐英。
然后第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，沙哑而颤抖：我等……愿随大帅突围！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那些声音从人群中陆续涌出来，像一锅正在被烧开的水，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。
我等愿随大帅突围！
大帅在哪，我们就在哪！
收复故土！收复全宁卫！
沐英看着那些正在站起来的身影，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他转过身，朝城楼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停下来，偏过头对赵参将低声说了一句。
组织突围。所有人分成五队，本帅带一队断后。你带一队在前开路，其余三队夹在中间。
百姓走在中间，明军士卒走外围。
谁若掉队，不许停。谁若倒下，不许扶。
本帅的人，本帅不能带他们死在这里。
赵参将沉默了一瞬，然后重重抱拳：末将遵命。
他转身朝人群中走去。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来，低沉而急促，像一面被持续轻敲的小鼓。
所有人听令！分成五队！第一队跟本帅走前面开路！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夹在中间！第五队跟大帅断后！百姓走在中间！明军士卒走外围！
不许举火把！不许说话！不许掉队！
谁若掉队，不许停！谁若倒下，不许扶！
全宁卫的旗还插在城楼上，只要人活着，旗就不会倒！
那些身影在夜色中开始移动了。
有人弯腰把倒在地上的同伴扶起来，有人从尸堆中捡起还能用的兵器，有人把断了柄的柴刀换成了秦军掉落的长矛。
他们无声地在夜色中组成了一支队伍，灰褐色和暗红色混杂在一起，像一条正在缓慢流淌的河流，从城楼下的空地流向南门方向。
沐英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他身边跟着大约三百名还能站的亲兵，所有人甲胄残破，可每个人都攥着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他看着那支队伍在夜色中缓缓移动，像一条被黑暗包裹的、正在缓慢蠕动的长蛇。
南门已经被打开了，门洞内侧堆着几具尸体，门板上还插着十几支箭。
队伍从门洞中涌出去，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沐英等了约莫半刻钟。
当最后一名百姓从门洞中走出去之后，他才偏过头，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。
把南门关上，用尸体堵死。
然后点火。
亲兵没有说话，转身朝门洞内侧跑去。
片刻之后，几道身影合力把两扇残破的城门推拢，用几具尸体卡在了门缝处。
然后一捆浸了油的柴草被点燃了，扔在了城门内侧的木料堆上。
火苗从油草中窜起来，舔上了门板上的木纹，火势顺着那些干透的木板迅速蔓延，青烟升腾起来，在夜风中散开。
沐英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燃烧的城门，然后转身，朝夜色中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，可每一步都很稳。
城外，夜色中的旷野上。
那支队伍正在黑暗中移动。
他们不敢走官道，不敢走开阔地。
赵参将带着第一队走在最前面，穿过那些被弃置的村寨废墟和干涸的河床，脚下踩的是被霜冻压得伏在地上的枯草和碎石。
队伍中间，那些百姓们无声地行走着。
有人搀扶着伤员，有人背着走不动的人。
没有火把，所有人只能借着月光辨认脚下的路。
冬夜的月色稀薄如一层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纱，铺在旷野上，把那些枯草和土丘的轮廓映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，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。
沐英走在队伍最末尾，他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……不是自己人的脚步声，是马蹄。
密集的马蹄。
他从队伍的末尾朝后望去，夜色中，大约两三里外出现了一片正在移动的火光。
那些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着，像一片从地面上升起来的星群，正在快速朝他们这个方向移动。
秦军骑兵！
一名亲兵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，嘶哑而急促。
他们追上来了！
队伍中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声，有人加快了脚步，有人回过头朝后张望。
那些百姓们的步伐明显乱了，有人开始小跑，有人被脚下的枯草绊了一下摔倒在地，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。
沐英没有跑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火光，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可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。
第一队继续带百姓走。不许停。
第二队第三队保持速度，保护好百姓。
第四队……跟本帅断后。
他从腰间拔出佩刀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。
他身后，大约两百名明军残兵同时停下了脚步。他们转过身，面朝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，攥紧了手里的兵器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号令。
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着，看着那片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。
远处，秦军骑兵阵线前方。
蒙毅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，手中攥着一柄长槊。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旷野上那片正在移动的暗影上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沐英，你果然带人突围了。
他举起长槊，朝前方一指。
散开！包抄！不要让他们跑掉！
他身后的骑兵阵列开始展开。
上千骑战马在夜色中朝两翼分散开来，像一把正在张开的铁钳，朝前方那道正在移动的暗影合拢过去。
可就在骑兵阵列即将合拢的时候，前方的旷野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。
那些火光来得极快，像从地面上升起的流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