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面同时列阵。赵参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带着一丝被压住的凝重:大帅,孙武这是要把咱们的兵分散到三面去。
沐英没有回头:他知道咱们人少。他三面同时压上来,本帅只能把有限的兵力摊到三面去。每一面的兵力都不够多,他就有了可乘之机。
那咱们怎么办?
把后备队留在城中央,不动。哪一面吃紧了,就往哪一面补。城中央的预备兵力不参与任何一面的首轮接战,只做补漏。
赵参将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头:末将明白了。他转身朝城墙内侧跑去,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磕响。
沐英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。
南面的阵列还在推进。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着,旗面上的字已经能看清了……是字旗和字旗并列着。两股力量合兵一处,阵线的宽度从东到西绵延了将近两里,像一道被缓慢推向城墙的铁灰色巨浪。
他在那些旌旗之间寻找着什么,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面旗帜的排列顺序和位置。
那些旗帜的分布没有明显的偏重,南面、东面、西面的旌旗密度几乎相当。
三面同重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像自言自语:孙武,你不想让本帅看出来你的主攻方向在哪一面。
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……你的主攻方向不在任何一面。
沐英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,只是把那个念头压在舌根底下,继续看着城外那片正在推进的阵线。
号角声在辰时正刻响起来。
那声音从南面、东面、西面三个方向同时灌过来,低沉绵长,像三头同时苏醒的巨兽在低吼着。
三道声音在全宁卫城墙上空交汇,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,震得垛口边缘的灰浆都在微微剥落。
南面的阵列最先动了。
盾阵前排的步卒开始朝前推进,靴底踩在被冻硬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盾牌后面的弓弩手开始放箭,箭矢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,落在城墙垛口外沿,钉在砖面上发出连片的咚咚闷响。
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在垛口后面还击。
箭矢在城墙和阵列之间的空地上来回交织,像两道灰白色的雨幕在持续碰撞着。
东面、西面的阵列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推进。
箭矢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城墙倾泻过来,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都大了将近一倍。
沐英在城楼上快速移动着,从南面走到东面,从东面走到西面,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。
他的目光在各段城墙的守军之间来回切换,耳中同时捕捉着三个方向传来的战报。
南门!秦军盾阵已推进至一百五十步!前排步卒正在架设冲车!
东北角!乾军云梯正在架设!数量约二十架!
西北角!乾军弓弩手密度增大!末将这边箭矢消耗太快了!
那些声音从城墙各段传过来,在沐英的耳朵里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,一边在城楼上快速走动一边朝各个方向下达命令。
南门!让弓弩手分批次放箭,不要一次性把箭矢全打完!冲车没到护城河边缘之前,滚木热油不准动!
东北角!云梯架上来之后用滚木砸!砸完一波就停!不要贪多!
西北角!箭矢消耗太快就让后备队上去替换!把射完箭的弓弩手撤下来休息,保持每一段城墙上的射击密度不变!
他的命令沿着城墙快速传递出去。
各段城墙上的明军士卒按照他的指令调整着攻防节奏,滚木只在云梯架上来之后才推下去,砸完一波就停。
弓弩手分批次轮换,每一段城墙上的箭矢密度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上。
南面的冲车终于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。
那些冲车高大而沉重,木制的框架用铁箍加固了每一道接缝,顶部平台站满了弓弩手,箭矢持续不断地朝城墙倾泻。
可它们在护城河边缘停住了……河面太宽,浮桥还没有架好,冲车过不去。
秦军的工兵开始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。
木板和绳索被从阵列后方运上来,工兵们蹲在河岸边缘,把木板一块接一块地铺在河面上,用绳索固定。
城墙上明军的弓弩手开始朝那些工兵放箭。
箭矢钉在浮桥板上,钉在工兵们的身体上,有人中箭翻入河水中,身体被河底那些削尖的木桩扎穿了,暗红色的血从水面下翻涌上来,在绿色的河水中扩散成一片浑浊的暗红。
可更多的工兵补了上来。
浮桥在持续地朝对岸延伸,一寸一寸地逼近城墙根。
沐英站在南门城楼上,看着那道正在护城河上缓慢延伸的浮桥,看着浮桥后面那些正在等待过河的冲车和云梯。
他的眉头越锁越紧。
东面和西面的战报还在持续传过来——东北角云梯已被砸落三架!可又有五架在架设!西北角乾军弓弩手增加了!末将这边快撑不住了!
三面都在打。
三面都不像佯攻。
沐英的双手撑着城垛的砖沿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在等。
等某一面突然出现兵力缺口,等某一面的攻势突然加强,等孙武露出真正的意图来。
可三面的攻势始终保持着几乎一致的节奏——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,像一架被上了油的老钟在持续地转动着齿轮。
孙武不着急。
他在磨。
他在等沐英自己撑不住,等沐英把有限的兵力耗尽,等城墙上的某一处出现破绽。
沐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然后他偏过头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:传令下去,各段城墙的弓弩手射击节奏再放慢一成。滚木的使用频率再降低两成。
让孙武以为本帅的物资真的在减少了。
传令兵抱拳跑开了。
沐英重新转回身,望着南面那片正在持续推进的灰黑色阵列,望着那些正在护城河上缓慢延伸的浮桥,望着浮桥后面那些等待过河的冲车和云梯。
他在等。
等孙武把真正的牌打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