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翻开薄册,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快速移动着。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,然后他抬起头来,声音不高,可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像一把被缓慢磨过的刀:传朕的旨意。
户部尚书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:臣在。
命锦衣卫去江南,去苏州,去扬州,去江宁。
把那些在十月之后连续三次以上提价的粮商……全部抓起来。
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来:陛下……抓?
朱元璋的声音在养心殿内炸开,震得窗户上的琉璃格栅都在微微颤抖:全部抓起来。先审,审完了……杀!
家产全部充公,粮铺全部查封,存粮全部没收,平价发卖。
户部尚书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发颤:陛下……杀……杀多少人?
朱元璋把薄册合上,搁在案角,动作很轻,可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殿内传出去很远。
他的声音不高,可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,像一面被缓慢敲响的铁磬,余音不绝:杀到粮价回到正常为止。
朕不管他背后是谁,不管他是谁家的亲眷,不管他平时跟哪个衙门走得近。
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国难财……谁就拿九族的脑袋来换。
你替朕传一道旨……
朱元璋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中,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,深深地扎进去,拔不出来。
告诉江南所有官员、所有豪绅、所有粮商……朕现在没空亲自去江南料理他们。
可朕有空杀他们。
让他们记住一句话……大明的江山还没倒,朕还坐在这把椅子上。
谁敢在这个时候拖大明的后腿……朕就让他的九族,一起给大明陪葬。
户部尚书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发出几截断断续续的气音,像一扇被风吹得来回碰撞却没有上油的破门,吱呀作响。
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摆了摆手:去吧。
户部尚书如蒙大赦,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。
门在他身后合拢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那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炭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盖住了。
朱元璋独自站在案后。
他低头看着摊在案面上的那本锦衣卫的薄册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变暗。
冬日的白昼短,酉时刚过,暮色就开始从东面漫过来,把庭院中那些枯树的枝丫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灰色。
他伸手拿起案角那支笔,蘸了墨,翻开薄册某一页,在一个人名的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那个人名是……万记粮行。
画完之后,他把笔搁回砚台上,靠回椅背上,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你们都觉得大明要完了。
你们都觉得咱撑不住了马?
可朕今天告诉你们……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着,像一面被缓慢敲响的巨鼓,震得那些书册和卷轴之间的缝隙都在微微颤动:大明……亡不了,你们更赢不了!
大明的粮仓里还有粮食。
大明的将士还在打仗。
大明的铁匠还在打铁。
大明的人……还在。
他的话音落下之后,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炭火在铁皮炉中继续燃烧着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,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歇的钟,正在一刻不停地数着时间。
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了。
养心殿内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琉璃罩中安静地跳动着,把朱元璋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身影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一尊被铸进墙壁中的铁像。
远处,应天府城内开始亮起万家灯火。
那些灯火在冬日的暮色中像一片被撒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细碎金屑,温暖而密集,从城东铺到城西,从城北铺到城南。
每一点灯火下面,都有人在吃饭、在说话、在活着。
养心殿内,朱元璋还坐在那盏油灯旁边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亮起来的灯火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三年。
朕只要三年。
他的声音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,消失在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和正在降临的夜色之间。
另一边,千里之外的全宁卫。
天还没亮透。
全宁卫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火把在晨风中摇曳着,把那些甲胄和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
每一段垛口后面都站着明军士卒,有人握着弓弦已经拉了大半个时辰的手指发僵了,可没有人放下弓。
沐英站在南门城楼正中央,甲胄整齐,佩刀出鞘竖在身侧。
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一整夜。
昨夜里斥候送回来的消息说,孙武的大营和蒙恬的大营同时开始动了起来。
辎重车从营地深处被推出来,冲车的木制框架在晨光中隐约可见。
两股力量正在从各自的方向朝全宁卫南面合拢,像两条正在缓慢收窄的铁钳。
他熬了一夜没有合眼,把城墙上所有段落的兵力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南门放了最多的兵,五千人。东北角和西北角各三千人。
东南角他放了两千人。
两千人守那一角,加上备用的五百人随时可以补上去。
他算了算,只要秦军和乾军不是把全部兵力都压在那一个角上,两千五百人足够撑到其他方向的援兵赶到。
城北的旷野上,天亮之后开始出现动静。
先是几面翻卷的旌旗从薄雾中探出来,然后是成排的盾阵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
那些盾阵排列整齐,像一面被缓慢推平的铁灰色墙壁,从北面、东面、西面三个方向同时朝城墙围拢过来。
沐英的目光在那些盾阵之间快速移动着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东面和西面也有动静。
不是零星的斥候,而是成建制的阵型。
盾牌、长矛、弓弩手,一应俱全。那些阵型的规模虽然比南面的小,可绝对不是虚张声势的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