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应天。
十月末的江南,秋意已经浸透了每一寸土地。
长江边的芦花白了又谢,谢了又白,河岸上的柳叶黄了大半,被风吹落在水面上,顺着水流缓慢地朝下游漂去。
可应天府城内的气氛,比这秋色暖了几分。
药铺门口的长队散了。
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商铺的门板也卸得比以前早了。
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柿子,红彤彤的柿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色,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。
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这几天反复讲着同一个故事……
济南府保卫战。
他的声音在茶客们的碗沿上方来回弹跳,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地渲染了好几遍,可没有人嫌弃他说得太夸张,每次讲完都有茶客拍桌子叫好,然后把铜钱扔进他面前的钵里。
那位徐大将军,硬生生把城守了两个月!李靖十几万唐军精锐,攻城器械堆成山,愣是没啃下来!
听说最后一战,徐大将军亲自站在垛口后面砍人,砍卷了三把刀!
那唐军粮草被烧了,灰溜溜地撤了!
咱大明要翻过来了!
茶楼里一片叫好声,碗盏相碰的叮当声和拍桌子的闷响混在一起,从敞开的窗棂中飘出去,落在外面的街面上。
朝堂上,早朝刚刚开始不久。
奉天殿内站满了人。秋日的晨光从殿门和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,照在那些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身上。有人面色比一个月前红润了几分,有人低声跟旁边的同僚交谈着,声音压得不高,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轻松。
朱元璋坐在御座上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冕旒,旒珠在晨光中垂着细密的光泽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扫过时,带着一种比往常更深更沉的东西。
他从案上拿起一封战报,展开来,目光在纸面上停顿了几息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殿内那些官员脸上。
咱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同时落在御座方向。
徐达守住了济南府。李靖十几万大军围城两个月,攻城器械全部打光了,粮草也被咱的人烧了。他没能拿下济南府。损兵折将,撤回登州去了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深水中漾开的涟漪,那些官员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。
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长长地呼出来,胸腔的起伏幅度比方才大了不少。
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,指节上的白色缓缓退去。
有人转头看向旁边的同僚,脸上带着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笑容。
一名老臣从队列中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,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:陛下!济南府守住了?
守住了。
另一个官员紧跟着开口:李靖撤了?
撤了。全军北退,撤回登州休整。
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。
那些声音被压着,没有炸开,可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气息在空旷的奉天殿内来回流窜,像一阵看不见的暖风从殿门涌向殿内,又从殿内涌向殿门,反复回荡着。
有人低声念叨着天佑大明,有人用袖口擦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珠,有人把攥得太紧的笏板换了一只手拿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。
朱元璋看着那些面孔,目光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,从左看到右。
他脸上那层淡漠的表情没有变化,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一抹笑意又短又轻,像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,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:咱今天心情好。来人,给百官在宫里设宴。咱要跟你们痛饮。
殿内的气氛猛地又热了几分。那些官员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有人相互拱手道贺,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,有人把攥着的笏板彻底放了下来垂在身侧。
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身来,朝殿侧的屏风方向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偏过头对旁边的太监低声说了一句:宴席设在偏殿,酒菜丰盛些。咱待会儿过来。
太监躬身退下。
朱元璋走进了屏风后面的侧门。
门在他身后合拢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那声响在奉天殿内被那些官员们正在升高的交谈声盖住了,没有人注意到。
就在朱元璋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不久,奉天殿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身影从门缝中闪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暗灰色的官袍,袍面上没有绣任何纹样,腰间束着一条素黑色的革带,带扣是铁质的,没有花纹。
他的面容清瘦,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,一双眼睛在殿内那些官员们尚未散去的身影之间快速扫了一圈,然后他低着头,沿着殿侧的暗影快步朝御座方向走去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函。信函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,印文在晨光中模糊不清,可那颜色的深度和边缘的整齐度说明这封信被密封后从未被打开过。
他走到殿侧那扇小门前,抬手叩了两下,两短一长。
门从内侧打开了。
刘伯温闪身进去,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。
门后是一条窄甬道,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暗影。
朱元璋站在甬道中段,背对着门。
他听见刘伯温进来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:战报到了?
到了。陛下。
刘伯温的声音比方才在殿内时低了几分,带着一股被压住的凝重,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后约两步处,双手把那封信函递上去。
八百里加急,今晨刚至应天。臣不敢耽搁,直接带入宫中。
朱元璋转过身来。
他伸手接过那封信函,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朱红色的印章,然后低头,用拇指挑开了封口的火漆。
他的动作不快,可很稳。
信纸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,像干燥的树叶被从枝头摘落的声音。朱元璋展开信纸,目光从第一行开始移动。
甬道内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。
三息。
刘伯温站在朱元璋身后两步处,他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在油灯光下投在青砖墙面上的暗影,可看不见朱元璋脸上的表情。
那背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,没有动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攥紧了之后从指缝间挤出来的细碎声响——是信纸被捏皱了的声音。
刘伯温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见那道背影动了。朱元璋慢慢地把那封信纸重新叠好,叠成四折,塞进袖口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一个正在把一件极其贵重的东西放进安全之处的人。
可刘伯温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……他在把信纸塞进袖口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那封信确实被妥善收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