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螂到了两界碑附近,首先想到的是立军功。
叔叔说了,
有军功就能升官发财,光宗耀祖。
可是军功不好立,真刀真枪,那是要死人的,
人死了,天大的军功也没用。
再者,双方还在激战。
他去割女真人的头颅,等于是把筷子伸到别人的碗里夹肉,人家也不会愿意。
无奈之下,
他便向西前往济县,到处打听哪里发生过战事。
乡野的百姓还以为朝廷的官兵是要杀女真胡虏,便纷纷相互打听,还真有个猎户指着西北方向,说那里有过激战。
魏螂仗着胆子,摸索到了遗民的驻地。
只见鸟雀翻飞,猛兽横行,撕啄着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魏螂只觉胸腹灼热,蹲在路边就吐。
眼前这场景,像是炼狱,像是屠宰场,他一刻也不想多呆。
走了几步,却又停下了。
他寻思,
这不就是现成的军功吗?
记得魏三叮咛过,自己不用亲自上阵,即便是真的打仗,跟在别人后面就行,军功一点也少不了。
问题是,
什么时候打仗,那得女真人说了算。
自己这种货色,元文忠也瞧不上他,等到机会来临,不知要到猴年马月。
恶念陡生,他让侍卫们去附近搜索,
而他则带着手下心腹冲进了死尸堆中,惨无人道的割下遗民的头颅,堆砌起自己的军功。
谷底里,
有个尸体轻轻动弹一下,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,目睹着血腥的一幕,吓得躲在枯草丛中不敢出声。
他记住了魏螂的脸。
此人就是阿才!
南云秋辗转反侧一夕未眠,总感觉将有祸事发生,转天醒来就来找魏三,
行宫里空空如也,
他又连忙来到营帐里,远远就听到魏三尖尖的马屁声:
“恭喜陛下,大捷呀!”
走到营帐边,又传来熊心兴奋的大叫:
“女真恶贼惧于朕的声威,若非跑得快,朕非要亲自手刃塞黑思不可。”
“陛下,他叫塞思黑!”
元文忠纠正道。
难怪撇下他,原来他们在里面开庆功会。
南云秋进去之后方才知悉,女真人丢下上千具尸体,半夜时悄然撤走,天亮后官兵才发现。
“朕向来有功必赏,魏三,你看该怎么封赏啊?”
魏三就是主子肚子里的蛔虫,
乐呵呵道:
“封赏当然要依据功劳的大小,奴才以为,次功当数元将军及其麾下的将士,几日鏖战,功劳有目共睹。”
南云秋犯蒙了,巡河大营出人出钱,流血牺牲,竟然是次功。
那首功是谁?
“次功之外,奴才以为还应设奇功,用以表彰此战中涌现出来的奇才。
奴才举贤不避亲,
魏螂在济县遭遇女真骑兵,果断出击,大胆用兵,打得女真抱头鼠窜,还毙敌数百人,有人头作证。
怎么着也得升个校尉。”
熊心颔首同意。
“至于首功嘛,非陛下莫属。陛下龙行虎步,龙威虎胆,让女真望风宵遁,才是此战大捷的首要因素……”
后面的话,
肉麻得不忍卒听,
闹了半天,熊心几日风流快活,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,竟然摘下了首功的桂冠。
旷古未有,闻所未闻。
敢情他娘的先锋模范标兵人物,先进事迹就是这么来的!
封赏大会就要结束,
南云秋忍不住了:
“陛下,臣以为岳霆遗民此战也功不可没,朝廷当予以嘉奖。”
“谁?不都封赏完毕了吗?”
熊心颇为不悦。
果然,他根本不在意哪个是岳霆,
什么是遗民。
“魏队正没有查访到遗民的下落,臣担心他们凶多吉少,念在他们多年报效朝廷的份上,陛下既然来此,应该下旨奖赏,以慰猛士之心,以劝更多的百姓报效大楚。”
魏三恼道:
“魏大人,这里没有魏队正,舍侄魏螂已荣升魏校尉。”
魏螂尾巴翘上了天,可是却胆怯的回避着南云秋的眼神。
“扪心自问,朕向来赏罚分明,遗民究竟是死是活,是战是逃,就让济县衙查看一番,该赏则赏。”
污蔑之词,讥讽之意,
脱口而出。
空口白牙封赏完毕,照理应该返回京城,
但是,
熊心兴致盎然,似乎还不想回去,打算沿途到各县逛上一大圈,让边地的官民人等知道皇帝的恩德和天威。
元文忠怕他扰民而极力劝阻,
熊心却不改其意,
魏三更是从旁撺掇,还提议从魏公渡过河,到他的老家看一看,自己也能衣锦还乡,光宗耀祖。
南云秋觉得好笑,
熊心之所以不急着回京,是因为没接到信王的战报,不敢盲目回京。
早膳非常丰盛,随行的御厨端上来飞禽走兽,燕鲍鱼翅,而有功的将士们则坐在角落里,馒头米粥而已。
吃到一半,
元文忠收到了探马的回报。
“陛下,西边传来急报,女真骑兵突然袭击岳家镇,岳霆遗民全军覆没!”
“咣当!”
筷子失手坠地,南云秋昏死过去。
“区区些遗民死了就吓成这样,能成什么大事,幸好朕没派他重要差使。”
熊心被搅了吃饭的兴致,毫无表情出言讥讽。
魏三高声附和:
“幸好没让他去两界碑,否则庆功的该是女真人了。”
两个家伙果然冷血,不闻不问,
元文忠忙让何劲把南云秋扶到宿帐,请郎中医治。
熊心吃得正起劲,忽见探马从外面急匆匆闯进来,元文忠接报后眉头紧锁,慌忙朝他这里跑过来。
“啊,女真人已渡河?”
得知急报内容之后,
熊心一时失控,裤裆都吓湿了!
……
京城东进的官道上,大军绵延望不到边,最高统帅仍然是自封的战神信王。
刚开始,
他被熊心耍了,还在府里怄气呢,故而拒绝了领兵平叛的旨意。
阿忠苦口婆心敦劝,苏慕秦也赶来劝说,
二人的理由出奇的一致:
有作为,
才会有地位!
如果不趁此良机掌握兵权,等熊心培养了自己的将才,信王府将再无与之抗衡的实力。
战神这才勉强披起战袍。
距离颍州城还有七八十里,信王命令大军暂停,几次询问白芒的位置,确信安抚大营顺利到达了指定地点。
他才敢放心行军。
“王爷放心,山匪草寇无甚能耐,仗着人多而已,待大军一到,便可杀他们个片甲不留。”
“那是,区区乱民何足挂齿。不过也不能轻敌,那帮乱贼不是吃素的,上回在淮南本王就吃了,哦,不,险些吃了他们的亏。幸好本王明察秋毫,识破了他们的诡计。”
苏慕秦听得很痴迷,
笑得很入神。
信王吹嘘过久,连他自己都有点腻,才闭上嘴巴。
苏仪轻声道:
“大哥,我实在搞不懂,跟这种货色出来图什么呀,还要像上次那样把功劳拱手送他吗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
主子越愚蠢就越好糊弄,下面的人才能浑水摸鱼,其实,
我此次怂恿他领兵不是为了他,
而是为了我自己。
我能从死牢出来多亏了他,所以也要投桃报李。
就好比,
你在生意场上亏得一塌糊涂,到了濒临关门的境地,同行都在幸灾乐祸,这时候有人伸出援手帮你渡过难关,起死回生。
你再怎么感谢都是应该的。”
苏慕秦把战场当商场,
把官场当做生意场。
“但凡事都有度,上次平定女真,我把所有的功劳都给了他,双方已经两清了。所以这回咱们立咱们的功,壮大咱们的实力,和他无关。”
苏仪终于明白了大哥的良苦用心,
苏慕秦当上新兵大营将军后,就把做生意那一套搬到军营,不断扩大招募规模,积极拉拢营中将士,还悄悄侵吞了兵部拨付的大量物资。
此外,
他还发现,
流民的素质比新兵还要高。
此次前来,他明面上是剿贼,而真实的想法是募贼。
……
苏醒后,来不及落泪,南云秋只奔行宫。
遗民覆灭,朝廷必须要给个说法。
可是,
行宫内空空如也,乱七八糟。
昏迷的短短半个时辰,熊心的车驾已经逃往京城。
从元文忠口中得知,
熊心对遗民之死没有半句褒奖,或者说,是当成了笑话在听。
他伤心欲绝,拒绝了元文忠的意见,匹马西向,要亲自去岳家镇看个究竟。
他放不下那些死去的遗民兄弟!
沿着黄河大堤,西去五六十里就是汴州城,
那里,
有个老渡口可以直达济县。
战马仿佛懂得主人的心思,不声不响,撒开四蹄狂奔。
料峭的春风扑面而来,
空气中隐约带着血腥,
回忆起自己遭遇白世仁追杀,北逃时初识岳霆的往事,二人虽说见面次数并不多,却在几次的生死并肩中结下深厚情谊。
遗民们为了报效大楚,默默在边地而战。
他们的家园被焚毁,亲人惨遭杀害,兄弟们抛头颅洒热血,孤独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,朝廷竟然置若罔闻。
岳霆他们被全歼时,
最绝望的,
肯定不是女真人的弯刀,而是朝廷的冷漠和绝情。
熊心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!
他甚至还在胡思乱想,魏螂在济县割下的那些所谓女真人的头颅,莫不是遗民的吧?
当然,
他也知道是瞎想。
因为但凡为人,绝干不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。
不多会,
老渡口就出现在视线中,可大白天的,这里却静悄悄的,不像魏公渡那里,南来北往的人很多。
到了近前,才发现原因。
原来这里有军卒把守,严禁商旅行人通行。
糟了,那些军卒属于汴州城,根本不听朝廷的,自己根本没办法混过去。
记得上次来过,渡口还可以通行。
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,让梁王封锁了渡口?
前面就是巍峨的汴州城,南云秋怏怏不乐,打算去看一看。
他和梁王夫妇有过一面之缘,梁王此人非常神秘,还很可怕,竟然安插展二在亲弟弟信王身边做眼线。
关于梁王的传说很多很多,和文帝的恩怨也人尽皆知。
突然,前方冲过来百余骑。
个个明盔亮甲,精神抖擞,一看就是精锐的骑兵,
呼啦一下将他围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