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快走!”
在牺牲了半数的兄弟之后,
遗民们借助地利优势四散突围,侥幸逃过了被全歼的命运。
奇怪的是,
女真人竟也放弃了搜索,马上整队撤出了战场。
众人观望良久,见没有动静,又偷偷回到驻地,看看有无存活的兄弟。
经过清点,死伤高达一千两百余人。
早上还鲜活的战友,如今却成了僵硬的尸体。
他们哭干了泪水,哽咽着埋葬了逝者。
这仗,
打下去还有意义吗?
这个诛心的问题回荡在每个生者的心里,他们无法回答。
阿才垂头丧气的回来,
两手空空。
“岳大哥,兄弟们把你的积攒全部吃完了,还是没等来朝廷的一粒米一文钱,
大伙还是散了吧,
你也别觉着内疚,
是朝廷抛弃了我们,并非咱们不爱这片家园。”
“兄弟们,我岳霆对不住大家,让大伙流血流汗又流泪,是我无能。你们走吧,兄弟们好聚好散。”
“岳大哥,你不走吗。”
“我不走,我不服,我要去问问皇帝,为什么不管我们的死活,还有没有天理?”
突然,蹄声如疾风骤雨。
“哈哈!你们往哪走?”
“不好,女真人又来了。”
这时候再想躲,显然来不及了。
塞思黑亲自出马,黑压压的铁骑出现在面前。
几百遗民刚刚经过惨烈的激战,身上还挂着伤,破衣烂衫上,沾着没来得及洗的斑斑血迹。
他们还饿着肚子,
有的瘦骨嶙峋,面黄肌瘦。
塞思黑笑道:
“皇帝不差饿兵,这样的皇帝也值得你们去送命?”
岳霆自知难逃一死,心碎道:
“我们是为了自己的家园而战,并非是为了什么皇帝。”
是啊,
事到如今,
他们才凄凉地发现,
大楚和前朝大金,对他们遗民来说,或许没任何区别。
在大金,他们的命运再坏,
也不过如此。
“本世子体上天好生之德,如果你们愿意投降,可免一死。”
“呸!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,活得是尊严,是气节,宁死不降你们这些腥臊之辈,犬羊之兵。”
“那你们就去死吧,只可惜,你们看不到我们犬羊之兵屠灭中州人,放牧御极殿啦,杀!”
顷刻之间,
血肉横飞,尸骨支离破碎,
可怜的遗民们本可以像农人们那样逃命,却偏偏担负起保家卫国使命的军卒。
在极不对称的实力下,
他们顽强的厮杀,惨烈地倒下。
中州边陲的大地上,他们用鲜血勾勒出凄美的图案,倔强的人生。
悲哉惜哉!
与其说,
他们是死于腥臊的犬羊之兵,不如说是死于麻木残忍的昏主之手。
混乱之中,
岳霆身中两刀,在三个兄弟的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,咕噜噜滚下了斜坡,躺在一处满是荒草的地坑,眼前一片漆黑。
塞思黑完成了一桩心愿。
紧接着,
女真两支骑兵会合,直插黄河边,准备活捉熊心。
中线战事缓和,场面趋于平静,元文忠铠甲上挂着血花回到了大营。
他告诉南云秋,女真撤走了不少兵马,
目前去向不明。
南云秋顿感不妙,急忙赶往行宫,希望熊心下旨或者派兵去济县那里看看。
他担忧遗民们出事。
可是,他刚才来找了两次,熊心都在歇息,
也不明白,
熊心啥事没干,究竟累在哪里?
“魏大人,魏大人,陛下龙体不适,正歇着呢。”
南云秋愤而闯宫,
魏三慌忙拦住:
“陛下高车安卧,已经歇息了一天,早上还龙行虎步,哪来的不适?”
“胡说,陛下忧国忧民,操劳过度,需再静养会,概不见人。”
魏三见仍然不管用,便拉下驴脸:
“魏大人可知闯宫的罪名?”
“如果陛下能解救岳家镇遗民于水火之中,本官愿意接受任何罪名,闪开。”
魏螂却突然出现,手里横着刀,
气汹汹道:
“一个小小的参军,连魏总管的面子都敢拂逆,不想活了是吗?”
大批玄衣社探子也挡在他前面,
对他怒目而视。
“呸,你们这群货色,有什么面子,再不滚开,别怪本官手下无情。”
“啊,我差点忘了,大人原是武举出身,对,还是第一。不过,我魏某人也不是吃素的,来呀,敢不敢比试比试?”
“滚!”
南云秋根本没有比武的心情。
前方十万火急,女真人绝对不会容忍背后遗民的偷袭,
早些出兵,兴许就能挽救更多遗民的性命。
可恨眼前这些跳梁小丑。
“好小子,敢辱骂你魏大爷,找死!”
魏螂不知从哪学的三脚猫工夫,更不知从哪来的胆量,冲着南云秋就挥出腰刀,先声夺人。
南云秋头也没抬,闪电间扣住对方手腕。
魏螂顺势觉得酸麻无比,却不肯服输,便反身扭胯,使出一招蒙恬甩笔,想把对方摔倒。
“哼!”
南云秋冷笑一声,收回手腕,轻舒猿臂,又锁住了对方的咽喉,暗自发力。
魏螂猛觉剧痛,好像脖子快要被拧断了,痛的嗷嗷叫,冷汗直流。
“找死!”
另一个不知死活的探子想要拍魏三马屁,不知深浅,便当胸一拳打过来。
南云秋侧身闪开,同样锁住了他的脖颈。
“呜呜,魏大人饶命啊!”
魏螂翻着白眼拼命求饶,
南云秋目露鄙夷,双腕旋转,两个货色像陀螺一样滚到了草丛边,大声的咳嗽,感觉能把肝肺咳出来。
在众人瞠目结舌中,他猛然推开殿门。
“何人大胆?”
南云秋的眼前,是刚刚提上腰带的熊心,而一个年轻女子哭哭啼啼,衣衫不整,低头掩面跑了出去。
“陛下如此操劳,就不怕国破身亡吗?”
“放肆!”
熊心羞恼满面,本想好好教训一番,
却见元文忠也来了。
魏三赶忙跑过来为其整理衣裳,
低声道:
“魏四才出言不逊,目无君王,陛下莫要惯着他。”
“放心,等朕凯旋回京,路上就找个由头把他宰了。”
“奴才乐意效劳。”
得知两界碑战事基本平息,女真大半撤走,熊心马上来了精气神,整顿戎装,要渡河杀贼。
大好的立功机会就在眼前。
魏三则连忙吩咐魏螂随驾出征,
对于南云秋的奏请,熊心理都不理。
元文忠苦劝无果,只得陪着车驾来到渡口。
事有凑巧,
即将渡河之际,兵部传来急报:
“陛下,大事不好,淮北乱贼攻陷颍州!”
“颍州在哪?”
这是熊心脱口而出的问题,连魏三都捂着嘴偷笑。
南云秋也想笑,但是问题太严肃。
他笑不出来。
元文忠闭口不言,把机会留给了南云秋。
熊心又问了一遍,可叹身边这群货色竟没一个答得出,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。
南云秋冷冷回答:
“颍州就在京城以西二百里,城高池深,京师咽喉,乃兵家必争之地。乱贼占据颍州,半日之内就能打到陛下的御极殿。陛下,您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“啊?”
熊心面色惨白,感觉天晕地旋。
魏三马上扶住了,
低声提醒熊心:
“他还有些用处,暂且忍着。”
熊心反应很快:
“魏螂听旨,朕命你立即渡河,看看遗民怎么样了,尽力予以襄助。魏爱卿,快取战报来。”
南云秋听了,这才勉强好受些。
魏三却叮嘱侄子,说,渡河是为了立军功,遗民的事不着急。
翻开战报,南云秋脸色突变。
果然不出他所料,攻打颍州的势力,的确是南万钧。
但令人惊悚的是,
乱贼在城里大肆杀戮了整整一天,当官的当兵的全部被杀,上城守卫的百姓也一个不留,杀戮的程度和屠城不相上下。
这不符合南万钧的风格。
究竟是怎么回事?
是几次失败让南万钧变得暴躁,还是想通过这种惨绝人寰的恐怖手段,威胁下一个城池放弃抵抗,
熊心不关心死伤的数字,
只想知道,
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京城的安乐窝中。
“魏爱卿,朕知道你肯定有办法,否则朕也不会如此器重你,让你任随驾参军。魏三,赶紧给魏爱卿斟茶。”
惺惺作态,令南云秋想呕吐,也想拂袖而去,
但是,
为了阻止疯狂的南万钧前进的步伐,只好开口献策:
“要想京城稳固,陛下只能下旨让信王领兵,否则大事去矣。”
“为什么又是他?”
“因为他是举世无双的战神,善于用兵,而且非常熟悉乱贼的打法,又有苏慕秦那个英才辅佐,舍他其谁?”
熊心一百个不情愿,
自己还没拿到战功呢,又要便宜那个妄自尊大的战神,想想就添堵。
可是,屈指算来,
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。
或者说,
其他的兵马压根就不听他的。
他越发觉得,魏三言之有理,要赶紧遴选忠于他的新将才。
“可让信王带领苏慕秦从太平县出发东进,安抚营白芒领兵向西,东西合围,将乱贼困在颍州城内,如此可保京城无虞。”
“嗯,此计甚妙!”
熊心不懂装懂,马上让魏三下旨,派人去请战神出马,还说车驾即将凯旋回京。
言下之意,
信王要是耽搁了,就不要他去了。
“魏爱卿在侧,朕宽心许多,爱卿对朕裨益很多,真不知怎么感谢才好,此次回京定将重用。”
“多谢陛下!”
南云秋心想,你的小命我都救了几次,换来的只有你一次次的打压甚至迫害。
哼,这一次,你也别自作多情,
我明面上是帮你,暗地里是要借机阻截芒砀山的势头,同时消耗野心勃勃的苏慕秦。
熊心哪能瞧得出来!
他受了惊吓,失去了渡河的心思,便把南云秋支开,自己又回到行宫里,
办他的未竟事宜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