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天刚洗漱完,陈市长就来敲门了。
“小林,起了没有?”
林天打开门,陈市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沉重。
他走进房间,在椅子上坐下,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今早上面传来电报。”陈市长点了点那份文件,“昨天跟重庆签订了‘双十协定’。”
林天拿起文件看了一遍,放下,没有说话。双十协定签了,这个消息不算意外。
从八月底开始,老总在重庆谈了一个多月,谈的是和平,是民主,是团结,是建国的方案。
现在协议签了,条款比预想的要有利——中共武装现在比国民党强,谈判桌上的底气自然也大不一样。
军队国家化的方案、解放区的地位、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,都写进了纪要。
国府方面表示同意和平建国的基本方针,承认各党派的平等合法地位和人民的某些民主权利,允诺召开政治协商会议。
“好事。”林天说,语气平静,“协议签了,暂时和平建设有了基础。老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。”
陈市长看着他:“你就不看看具体条款?”
林天笑了笑,“这玩意儿没多大作用,这只是他们稳住咱们的一纸空文。”
“刚好咱们也需要时间稳定解放区!对他们咱不能放松警惕!”
陈市长点了点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靠在椅背上,换了个语气:“你今天有没有事?没事的话到我办公室接着聊。”
“昨天你说的那些事——金融、物资、治安——我又理了一遍,有几条还想跟你再碰碰。”
“老陈,别。”林天连忙摆手,“我肚子里的活已经掏干净了。昨天晚上该说的全说了,再说下去就要开始胡编了。”
“您就按咱们昨天商量的方向去搞,具体怎么执行,您是行家,我掺和不了。”
陈市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,不勉强你。”
“我今天上午打算去见个人。”林天站起来,“下午就回南京了。南京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。”
“见谁?”陈市长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一个老先生,上海本地的,有些事要请教。”
陈市长没有追问,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来:“行,那我就自己忙去了。你路上小心,下次来上海提前打个招呼,我请你吃饭。”
两人在门口握了手,各忙各的去了。
上午九点多,林天带着魏大勇出了驻地。吉普车穿过上海市区,拐进那条安静的街道。
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路面上。
小洋楼还是那副样子,花园里的花草依旧杂乱,铁栅栏上的铜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林天按了门铃,等了片刻,老先生亲自来开了门。
“林司令来了?请进请进。”老人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脚下是布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侧身让开,林天走进去,魏大勇这次没有跟进去,在门口找了块阴凉处蹲着等。
客厅还是老样子,茶几上的紫砂茶具冒着热气,两碟点心摆在旁边——一碟绿豆糕,一碟花生酥,显然是提前准备的。老人显然料到林天今天会来。
“老先生气色不错。”林天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托林司令的福,这几天心里踏实了。”老人端起茶壶给林天倒了一杯茶!
“上海解放了,街上也不乱了。我这个老头子,终于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了。”
两人聊起了上海的变化。老人说龙华那边的菜市场恢复了,他前几天去买了条鱼,新鲜得很。
又说起虹口区那边的日本侨民正在分批遣返,街道上清净了不少。
老人家的侄子有个在工厂干活的,说厂里机器都开始动起来了,订单排到了明年。
老人话匣子打开收不住,又从龙华的鱼说到松江的大米,从虹口的遣返说到黄浦江上的船越来越多。
林天一句也没有打断,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林司令,上次你来的时候,我的心悬着,不知道你们能待多久。说实话,上海这些年换过多少拨人了?”
“日本人走了,你们来了。你们来了,我就怕过一阵子又走了。现在我踏实了,因为我在黄浦江上看到你们的大军舰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子,话题从工厂聊到学校,从学校聊到街头的治安,从治安聊到孩子们的读书声,老人说他最近去听过几堂课,学校教的内容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林天始终没有问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。
茶喝了两泡,点心也动了几块。老人放下茶杯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林司令,你还真是沉得住气。”老人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,“我以为你一来就会问我正事。”
林天放下茶杯,看着老人,笑了笑:“与老先生聊天收获良多,这也是正事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客厅里回荡,笑得极为畅快。
笑了好一会儿,他才收住笑,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。
“好,好,好。”老人连说了三个好字,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,“你沉得住气,我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。”
“他回信了。月底会以探亲的名义回来一趟。”
“到时候我通知您,安排您跟他见一面,当面聊。有些事,电报里不能说,见了面才能聊。”
“好。月底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老人抬头看着林天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慨。
“我也是留过洋的人。当年出去的时候,以为能在外面干一番事业。”
“后来回来了,在上海待了几十年,看着这座城被人欺负、被人占领、被人当成战利品。我老了,出不了什么力。”
“我那个儿子跟我不一样,他在外面学了一身本事,该回来做点事了。”
“老先生,您放心,他不是回来吃苦的。”林天的语气很认真,“国家需要他这样的科学家,国家会尽一切努力,给他最好的条件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阳光照在花园里那些杂乱的花草上。
几株菊花开得正好,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。秋天已经到了,收获的季节不远了。
林天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老人送到门口,握着林天的手,嘱咐了几句珍重的话。
吉普车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,汇入上海的市井人声里。
穿过刚刚恢复生机的街巷,穿过还在清扫战争痕迹的墙垣,一路向市政府方向开去。
回到市政府,正好赶上饭点。陈市长在食堂留了位子。
林天和赵刚、李云龙以及陈市长坐在一起,简简单单吃了个午饭,聊了几句上海的见闻和感受,没有外人,也不讲官话。
四个人吃得很快,不到一个钟头就散了。
饭后,林天要回南京了。陈市长把他送到门口。李云龙和赵刚已经在车上等着了。
“小林,下次来上海提前打个招呼。”陈市长握着他的手,摇了摇,目光恳切。
“好。您也多保重,上海这座城市的担子,比带一个军重多了。”
陈市长苦笑了一声: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车子发动,驶出市政府大院,向机场方向驶去。下午的秋阳高照,照得路两边的田野一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