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渡礼静静看了许久,直到那抹桃夭色彻底消失,才缓缓起身。
经过聂栩丞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。
“聂少爷,恭喜。”
聂栩丞抬起眼,唇边笑意分毫未变:
“傅少爷这是真心道贺,还是落井下石?”
傅渡礼指尖的檀木佛珠停转,琉璃灰的眸子如结了薄冰的深潭,映不出半分波澜。
“真心道贺。”
“贺聂少爷终于寻得慰藉,不必再因求而不得,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”
聂栩丞唇角的温柔骤然冻结。
傅渡礼微微侧身,眸光掠过白萍,又落回聂栩丞脸上。
“只是,赝品终究是赝品。”
“以假乱真,骗得了旁人,骗不了自己。”
“夜深人静时,看着那张相似的脸,听着拙劣的模仿,心里那份蚀骨的空洞,究竟是会因此填满,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间溢出一声悲悯的叹息。
“越发难熬?”
聂栩丞那层温润的假面寸寸皲裂,露出底下的寒意。
“傅少爷倒是……很懂这种滋味。”
“可惜,傅少爷空有这份洞见,不也同样求而不得?”
傅渡礼琉璃灰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痛楚,却转瞬即逝。
“渡礼所求,与聂少爷不同。”
他微微躬身,姿态清冷疏离。
“渡礼只求一个能赎罪、能仰望的机会,不求将她囚于方寸,更不求以赝品自欺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停留,转身缓步离去。
聂栩丞盯着他挺直孤清的背影,苍白的唇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赎罪?仰望?
多么高尚,多么卑微,又多么可笑。
他收回视线,落到白萍那张写满忐忑与希冀的脸上。
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,眼中有被突如其来的“恩宠”砸晕的狂喜,也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。
“怕我?”
白萍浑身一颤,连忙摇头,挤出最温顺的笑:
“不、不怕,聂少爷待萍儿这样好,萍儿心里只有感激……”
“感激?”聂栩丞低低重复。
“那就好好学。”
“学她看人时的眼神,学她笑起来的弧度,学她生气时眼尾那点红……”
“学得像了,有赏。”
“学不像……”
他俯身,气息拂过她耳廓,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聂家的地牢里,有的是让人开窍的法子。”
白萍瞳孔骤缩,双腿发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
聂栩丞却已直起身,恢复了一贯的温雅病弱,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情人间的低语。
“带她下去。”
老管家无声上前,恭敬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白萍,半搀半拽地将人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大厅。
满厅宾客早已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聂老太君依旧端坐主位,闭目养神,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。
柳知薇死死攥着绣帕,指尖掐得发白。
她看着白萍被带走,心头那股扭曲的快意早已被冰冷的恐惧取代。
聂栩丞这条毒蛇,远比她想象得更可怕,更不可控。
她原本只想借白萍给白柚添堵,看她难堪,却不想亲手将白萍推入了这样一个生不如死的境地。
……
百花楼三楼。
房门一关,林奚晖便将白柚抵在了门板上。
他猫眼里燃着未散的兴奋与更深沉的东西。
“刚才玩得高兴?”
白柚仰着脸,嗔怪地瞪他:
“林二爷手好重,腰都快被你勒断了。”
林奚晖低笑,胸腔震动,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。
“勒断了也得受着。”
“谁让你胆子那么大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也敢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低头狠狠吻住她,像要吞掉方才在宴席上撩拨别人的气息。
“下次不许再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白柚眨了眨眼,明知故问。
林奚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。
“再敢用脚去勾别人,老子就把你锁在床上,哪儿也别想去。”
白柚吃痛轻哼,眼里却漾开狡黠又纵容的笑。
“林二爷醋劲儿可真大。”
“就大。”林奚晖承认得理直气壮,猫眼里光影灼人。
“我林奚晖看上的,眼里心里就只能有我一个。”
他抚过她脸颊,声音低哑下去,带着不容错辩的执拗。
“聂栩丞那条毒蛇,现在怕是恨不得生吞了你。”
“傅渡礼那伪君子,看着清心寡欲,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。”
“还有贺云铮、阎锋……”
他每念一个名字,扣在她腰间的手就收紧一分。
“白柚,你告诉我,你心里到底有谁?”
白柚眼睫轻颤,望进他眼底。
“林二爷觉得呢?”
林奚晖盯着她,像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。
“我觉得?”他有些自嘲和认命的无奈。
“我觉得你这颗心是石头做的,谁都捂不热。”
“可我就是贱,明知道捂不热,还是想捂。”
他俯身,鼻尖蹭过她颈侧,嗅着那混了旁人气息的甜香。
“更贱的是……哪怕你心里装了再多别人,只要你偶尔肯分我一眼,像刚才那样……我就觉得值了。”
他从未想过自己明知是场赢面渺茫的豪赌,却还是押上了所有的傲慢与耐心。
白柚抚上他紧蹙的眉心,轻轻揉了揉。
“林二爷这么聪明,”她声音含在唇齿间,带着点湿漉漉的柔软。
“怎么会不知道,石头捂久了也会暖的。”
林奚晖眼里的晦暗被这句话刺破一线光亮,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覆盖。
“暖了又如何?暖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他语气酸涩,像嚼碎了未熟的青梅。
白柚忽然踮起脚,舌尖很轻地舔过他唇角的淤痕。
“那就……看谁捂得最久,捂得最热乎呀。”
这动作太亲昵,也太挑衅。
林奚晖所有质问和不安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。
他扣住她的后脑,将这个安抚的舔舐变成了掠夺的深吻。
他喘息着松开,眼底烧着未褪的情潮和执拗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要是最后暖热了,却被别人捡了便宜……”
他犬齿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磨了磨。
“我就把他们都剁了,把你抢回来,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”
白柚被他吻得眼尾泛红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林二爷好凶呀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像是瓦片被踩松的动静。
林奚晖几乎是本能地将白柚往身后一拉,自己侧身挡在了她与窗户之间。
白柚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。
“别急,可能是‘客人’来了。”
林奚晖眉头紧蹙,瞬间明白了她所指。
赵义德。
高毅言要灭口,贺云铮和阎锋满城搜捕,聂栩丞那条毒蛇怕是也撒了网。
这蠢货走投无路,果真摸到百花楼来了。
窗外传来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嘶喊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梨花姑娘……梨花姑娘救我!”
“我、我什么都给你……求你了,给我条活路!”
紧接着是重物从高处滚落的闷响,和骨头撞在砖石上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。
白柚推开窗。
月光下,赵义德瘫在后巷堆积的杂物旁,崭新的城防司制服被勾破了好几处,沾满污渍和血迹。
他仰起脸,脸上涕泪横流,眼神里只剩疯狂的求生欲和绝望。
“他、他们要杀我!章梭死了,下一个就是我!姑娘……姑娘你答应过会护着我的!你说话要算数啊!”
赵义德语无伦次,手哆哆嗦嗦地探进怀里,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卷,高高举起。
“证据!扳倒高毅言的证据都在这里!他倒卖军需的账本副本,私吞南洋军饷的批文,还有、还有他跟章梭密谋算计白家的书信!全、全在这里!”
“姑娘!我给你!都给你!只要你保我不死!”
白柚眸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,神色平静。
“赵副官,上次你不是说,这些东西,你姐夫章特派员让我别追究么?”
赵义德浑身一颤,随即脸上爆发出更剧烈的惊恐和哀求。
“我错了!我瞎了狗眼!我姐夫……章梭那个老王八蛋,他跟高毅言是一伙的!姑娘,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!”
他试图往前爬,巷口阴影里却无声踏出一双锃亮的军靴。
深灰色呢料裤腿笔直,军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而稳的声响。
贺云铮从阴影中走出,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和那道悍利的旧疤。
他身后,荀瑞领着两名亲兵,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巷口。
赵义德看见贺云铮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所有哭嚎瞬间哽在喉咙里,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贺云铮的目光只淡淡扫过瘫在地上的赵义德,便落回白柚脸上。
“闹出这么大动静,也不怕惊了旁人。”
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迈步上前。
赵义德猛地将油纸包往白柚窗下奋力一扔,嘶声喊道:
“姑娘!东西我给你!你答应过我的!”
贺云铮弯腰,捡起那包东西,拆开油纸。
他借着月光迅速翻阅,墨黑的瞳孔里映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语句。
半晌,贺云铮合上账册,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低笑。
“足够了。”他抬眼,看向白柚。
“这些,够高毅言死八百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