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奚晖握住她的手指，那股子跋扈劲儿里掺进几分酸涩：
“我不管，反正我没喝过，你要给我补上。”
白柚被他孩子气的醋意逗得轻笑出声。
“好啊，明天给你熬一大锅，喝不完不许走。”
随即，她的目光落在聂栩丞手边那只空了的青瓷碗上，促狭又恶劣地开口：
“不过，既然妹妹这么有心，汤也熬得好，聂少爷又喜欢……不如就让白萍妹妹留在聂少爷身边伺候吧？”
聂栩丞缓缓垂眸，看不清情绪。
“姑娘这是……要将栩丞推给别人？”
他声音轻得像叹息，指尖却捏紧了碗边。
白柚眼尾微挑，那抹娇红晕开，天真又残忍：
“怎么能叫推呢？我这是成人之美呀。”
聂栩丞眼里的温柔荡然无存，病弱与阴鸷交织出危险感。
“成人之美？姑娘的‘美意’，真是让栩丞受宠若惊。”
白柚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冻穿的视线，眼尾无辜地扬起。
“可是琴是你给的，汤是你喝的，怜惜之情也是你亲口表露的呀，聂少爷怎么还生气啦。”
聂栩丞缓缓站起身，带着某种孤绝的压迫感，走到白柚面前。
“白柚。”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。
“你到底有没有心？”
白柚眼睫轻轻扑扇，像是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这个，随即绽开一个娇憨的笑容。
“有呀。”
她甚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。
“你要听听看吗？”
“还在跳呢。”
聂栩丞垂眸看着她。
她说她的心还在跳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映不出半分属于他的温度。
他低低地笑了，那笑声裹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还在跳？”他苍白修长的手指，指向她心口的位置。
“可这里头，有半分为我动过么？”
“对你来说，我聂栩丞到底算什么？”
满厅宾客早已屏息，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对峙的两人身上。
白柚仰着脸，神态无辜地看着他的痛楚与执着。
“聂少爷这话说的，倒像是我辜负了你似的。”
她的语气娇憨又无辜。
“可你从一开始接近我，就在算计我呀。”
“送‘青鸾泣血’是想试探我的眼力和胃口，查白家旧案是抛出最诱人的饵，连我那个庶妹……不也是想看看，我会怎么接招，能不能被你拿捏？”
聂栩丞那层温润病弱的假面，被她毫不留情地剥开，露出底下的算计与掌控欲。
“是。”他忽然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意破碎又坦然。
“从一开始，我就想把你拉入聂家的棋盘。”
“可白柚，”他声音陡然低哑下去，浸满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愫。
“我对你的情意，也是真的。”
他苍白的手指抚过她颊边微乱的发丝，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境。
“听你唱《霸王卸甲》时心口的悸动，看你跳《飞天》时浑身的血液倒流，还有你的那幅小像，我整夜整夜对着它出神……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，眼底那片温柔彻底被偏执取代。
“算计是真的，心动也是真的。”
“我想让你眼里只看得到我，想看你对我笑，想听你叫我的名字，听你一辈子只为我一个人弹琴唱歌……”
他忽然低笑出声，那笑声裹着自嘲与痛楚。
“可你真的很残忍。”
“你让我看到你的鲜活，你那双会骗人的眼睛……让我以为，只要再靠近一点，再温柔一点，就能等到你垂眸看我一眼。”
“可你给了我亲近的机会，却不肯把心分给我一丝一毫。”
他的声音低哑下去，那双薄荷色的眸子此刻浸满了破碎的痴迷与不甘。
“你甚至为了彻底推开我，把另一个女人，亲手塞到我怀里。”
“你明明知道，我只是想看到你在乎我一点……哪怕只有一点点。”
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，动作带着濒临破碎的温柔。
“我只是想看到你为我皱一下眉，为我露出一丁点……哪怕是不悦。”
他俯身，气息拂过她微颤的眼睫。
“可你连这点施舍都不肯给。”
白柚静静地与他对视，那双狐狸眼里依旧澄澈，映不出半分波澜。
“聂少爷，你想要的太多了。”
聂栩丞的指尖在她脸颊上停顿。
“我想要的多？”他低低重复，喉间滚出破碎的笑音。
“我只想要你一点真心，这叫多？”
白柚偏头，躲开了他的触碰。
“可你给我的，也从来不是真心呀。”她语气天真，像在陈述最显而易见的事实。
“是算计好的温柔，是量身定制的饵，是步步为营的试探。”
她抬起手，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。
“聂少爷，你这儿装着的，到底是几分对我的喜欢，几分对‘得到白柚’这件事本身的征服欲，又有多少……是想把我变成聂家棋盘上，最听话的那颗棋？”
聂栩丞眸色骤沉，那片薄荷色的温柔冰潭下，终于翻起怒浪。
“在你眼里，我对你的所有情意，都只是算计？”
白柚迎着他几乎要烧穿灵魂的目光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，我信。”
“我信聂少爷为我悸动是真的，为我辗转难眠也是真的。”
“就像我相信，聂少爷为了试出我的软肋，为了把我逼到你的棋盘上……连这种当众剖心的事情都做得出来，也是真的。”
聂栩丞苍白的面容因这无声的僵持而显得愈发脆弱，眼里含着孤绝又执拗的光。
“所以，你对我，到底有没有过……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心？”
满厅宾客屏息。
白柚眼睫缓缓抬起，看着他此刻濒临破碎的俊美。
“当然有呀。”
“聂少爷生得这样好看，这副病恹恹又偏要强撑风骨的模样，还有你身上那股清苦又勾人的药香，我怎么会不动心？”
她的指尖描摹过他的脸颊，语气如同鉴赏一件珍玩。
“可动心，和把心交出去，是两回事。”
聂栩丞眼底的温柔彻底龟裂，露出底下炙热的偏执与绝望。
“什么叫两回事？”
“白柚，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！聂家的权，聂家的财，甚至聂家暗库的钥匙——只要你点头，那些东西都是你的！”
“我不要那些。”白柚轻轻收回手，像拂开一片碍事的落叶。
“我要的是自由自在，想笑就笑，想哭就哭，想对谁好就对谁好，想冷落谁就冷落谁。”
“而不是被谁用深情当锁链，用算计做牢笼，关在方寸之地，当一只只能为他一人歌唱的金丝雀。”
聂栩丞喉结剧烈滚动，所有理智与骄傲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他忽然笑出声，那笑声嘶哑破碎，浸满了自嘲与绝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缓缓直起身，霜色鹤氅拂过冰冷的地面。
“在你眼里，我不配。”
“不配让你停留，甚至连让你为我皱一下眉……都是奢望。”
他转身，背影孤绝得像一座即将坍塌的雪峰。
白萍还捧着那只空碗，见他走来，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。
聂栩丞在她面前停住脚步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白萍姑娘，”他声音温和得诡异。
“方才那碗汤，熬得不错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你留在聂府。”
白萍瞳孔骤缩，狂喜如潮水般涌上。
“真、真的？”
聂栩丞唇边漾开一抹温柔得令人心悸的笑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你姐姐不要你，我要。”
“她嫌弃你是赝品，我偏要捧着你，宠着你，让全江北都看着——”
“看着你这个赝品，如何取代她，如何……成为聂家未来的女主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满厅死寂。
白柚却只是轻轻“呀”了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。
“那可要恭喜聂少爷，恭喜白萍妹妹了。”
“郎才女貌，真是天作之合。”
聂栩丞猛地转回身，死死盯着她。
她眼里那片澄澈的笑意，比任何刀子都更锋利，更残忍。
“你当真……一点都不在意？”
白柚眼尾弯起，语气娇气得理所当然。
“我妹妹往后有人疼了，我这个当姐姐的，自然替她高兴。”
聂栩丞盯着她那张盛满无辜笑意的脸，喉结艰涩滚动，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林奚晖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：
“聂少爷，听见没？我们柚柚这是成人之美，多大度。”
他揽着白柚腰肢，姿态是赤裸裸的独占。
“既然聂少爷觅得新欢，我们就不在这儿碍眼了。”
林奚晖下巴朝白萍方向扬了扬，笑容漂亮又恶毒。
“祝二位……琴瑟和鸣。”
说完，他揽着白柚转身便走，步伐轻快，像是甩脱了什么棘手的麻烦。
聂栩丞僵立原地，看着那抹桃夭色依偎在墨黑织金的身影旁，一步步远离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白萍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，声音细弱颤抖：
“聂、聂少爷……”
聂栩丞缓缓侧眸，视线落在她那张与白柚相似的脸上。
“从今日起，你住在西厢最里间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不许踏出院子一步。”
白萍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：
“聂少爷……”
聂栩丞他唇角慢慢勾起，那笑意温柔得令人心悸，也冰冷得让人胆寒。
“既然要当聂家的女主人，总得学学规矩。”
“先从……学她怎么笑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