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父捻动念珠的指尖,微微用力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让傅祺去接近她的初衷。
可眼前这个少女,清醒得可怕,偏偏一副“我只想好好活着”的姿态。
这样的人,何谈被感化?又怎么可能被傅家轻易掌控?
白柚眼神尽是天真好奇:
“傅老爷,您特意在这儿等我,不会只是想夸我几句吧?”
傅父默默审视着她。
“听闻姑娘近来,与我那不成器的庶子傅祺,走得颇近。”
白柚笑意明媚:
“傅公子呀?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就是太实诚了,总怕给我添麻烦,连我请他吃块点心,都要念叨半天。”
傅父心头微动。
“姑娘觉得,傅祺待你,是真心?”
白柚眼神清澈地望过来:
“傅老爷这话问的……真心不真心,重要吗?”
“他给我带书,陪我说话,省下买笔的钱给我买玫瑰酥……这些事是真的,就够了呀。”
“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……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有些看透世情的凉薄。
“这世上,真心里掺着算计,算计里藏着真心,谁又分得清呢?”
傅父心头一震。
这话,简直像是在点破他让傅祺接近她的初衷。
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:
“姑娘似乎,对人心看得很透。”
“看透?”白柚眨了眨眼,神情娇憨。
“我可看不透,我只知道,谁对我好,我就对谁笑,谁让我疼,我就离谁远点。”
她往前凑近半步,那股清甜香气幽幽飘散。
“傅老爷,您说,这道理对不对?”
傅父沉默地看着她。
她明明在说最朴素简单的道理,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光,却让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的人,都觉得心悸。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他缓缓吐出这五个字。
白柚唇角弯起,笑意更甜:
“那傅老爷要是没别的事,我就先回去啦?督军该等急了。”
她说着,就要转身。
“姑娘且慢。”傅父叫住她。
白柚停步,回眸望来。
傅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牌,递到她面前。
玉牌温润莹白,正面雕着傅家族徽。
“此物虽不值什么钱,却是傅家内眷之物,姑娘若遇难处,可凭此牌,向傅家任何一处商号求助。”
白柚看着那枚玉牌,没接。
“傅老爷,这礼太重了,我受不起。”
傅父看着她澄澈的眼睛,心头那点算计竟有些动摇。
他给这玉牌,自然有他的考量——示好,拉拢,甚至是为日后可能的利用埋下伏笔。
可她的拒绝如此坦然,反倒让他那些心思显得龌龊。
“姑娘救了傅祺母亲,此乃大恩,傅家理应回报。”
白柚轻轻摇头:
“那只是举手之劳,况且傅公子已经用抄书还我啦。”
她话锋一转,突然娇蛮地一瞥他:
“傅老爷既然知道伯母病得那样重,还让傅公子去做他不情愿的事……这样可不太像傅家‘诗礼传家、宽厚仁善’的门风哦。”
傅父手指微微一僵,对上少女的眼睛——
那里只有天真清澈的不认同。
这种目光,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如芒在背。
白柚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,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:
“傅公子多好的人呀,字写得好看,说话也温柔,还会省下买书的钱给伯母抓药……”
她眼神变得认真又执拗:
“傅老爷,下次我去看伯母,要是她过得还是那么惨,炭火不足,汤药不续……”
她凑近半步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:
“我可是会偷偷讲您坏话的。”
傅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“威胁”弄得一怔。
他看着她那张脸上写满了“我说到做到”的娇蛮,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泉水。
没有算计,没有利益权衡,只有最简单的是非对错,和最直白的维护。
傅父心头那股久违的情绪,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多年前,自己尚未被利益完全裹挟时,似乎也曾有过这样黑白分明的时刻。
良久,他竟低低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起初有些干涩,随即变得真实,甚至带着点无奈。
“好,好。”他将玉牌收回袖中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傅某……受教了。”
白柚这才满意地弯起眼睛,那笑容明媚又狡黠:
“那我走啦,傅老爷保重身体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傅父立在原地,指尖缓缓摩挲着乌木念珠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连自己那个最重规矩、最冷静自持的长子,会为她提出解除婚约。
这个少女身上,有种残酷的鲜活。
她像一面镜子,照出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龌龊,却又用最天真无辜的姿态,让你连恼羞成怒的资格都没有。
……
偏厅外的小露台,夜风微凉。
柳知薇捏着绣帕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傅大哥,前日之事……是我的错,我不该……不该那般冲动。”
她望着傅渡礼清隽的侧脸,他正望着宴会厅的方向,眼神空空茫茫,没有焦点。
“父亲已经斥责过我,我也知道错了,以后再不会……不会去招惹她。”
柳知薇说着,眼圈微红,满是后怕与懊悔。
“傅柳两家的婚约,不能因我一时糊涂而……傅大哥,你原谅我这一次,好不好?”
她伸手,想去拉傅渡礼的衣袖,指尖却在触及他月白长衫的前一刻停住。
傅渡礼依旧没有回应。
他琉璃灰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,焦距涣散。
她今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从进门起,她的目光就缠绕在贺云铮身上,后来又去招惹阎锋,连林奚晖和聂栩丞都分得了她一丝若有似无的眼风。
唯独他。
她像是忘了那日巷中的亲吻,忘了她指尖抚过他酒窝时的赞叹,忘了他那句“等我”。
柳知薇的啜泣声拉回了他的神智。
傅渡礼缓缓转过脸,眸光落在柳知薇通红的眼眶,她泪珠滚落时也不失礼仪,惹人怜惜。
可不知怎的,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——
她蓄泪时像桃花瓣浸在晨露里,要落不落,娇气得理直气壮,委屈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柳知薇见他终于看向自己,心头微松,连忙又上前小半步,声音越发哀婉:
“傅大哥,婚期将近,我们、我们往后好好的,我再也不任性了,好不好?”
傅渡礼长睫微垂,指尖的檀木佛珠缓缓转动。
“知薇,那日清心茶馆,你对她说了什么,又做了什么?”
柳知薇脸色一白。
“我只是气昏了头,说了些糊涂话……傅大哥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糊涂话?”傅渡礼抬起眼。
“下九流的玩意儿、供人取乐的物件、随时都能被扔了……”
他每重复一句,柳知薇的脸色就惨白一分。
“这些话,也是糊涂?”
柳知薇的绣帕皱成一团。
“我是被她气的!她勾引慕修,还、还招惹你……我一时口不择言……”
傅渡礼指尖的佛珠停住了。
“招惹我?”
他忽然往前一步,那股清冷的檀香气混杂着沉沉的压迫感,兜头罩下。
“她如何招惹我,嗯?”
柳知薇被他刺得浑身一颤,泪珠滚得更急:
“她本就声名狼藉,出入那种地方,引得男人争风吃醋,若非她蓄意为之,你又怎会……”
“是我要去看她。”
傅渡礼截断了柳知薇所有未出口的控诉。
“是我听见她唱《茉莉花》时心就乱了,是我忍不住想去听她弹《霸王卸甲》,是我守在茶楼窗边就为了看她一眼,更是我明知不该,还是去了百花楼,看她跳舞。”
柳知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“她从未向我递过只言片语,未有过半分逾矩邀约,所有招惹,皆是我一厢情愿,自甘堕落。”
“错的是我。”
“所以,你若真要追究,是我不守规矩,是我动了妄念。”
“你大可以来质问我,来恨我,甚至去告诉你父亲,告诉全江北,是我傅渡礼品行不端,配不上柳家大小姐。”
他眼底那片薄雾散尽,只剩令人心头发冷的清明。
“但是,你不该将矛头对准她。”
“一个家破人亡、无依无靠,只能在那样的地方讨生活的孤女。”
“用柳家的权势压她,用最恶毒的语言辱她,甚至……动手伤她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她攥紧绣帕的那只手。
“柳家的家风,就是这样教导你的?”
“诗礼传家,清流门第,教出来的嫡女,便是这般……欺凌弱小的?”
柳知薇脸颊瞬间褪尽血色。
傅渡礼垂眸看着她惨白的脸,声音依旧清冷:
“这份婚约,从一开始,便是错的。”
“错在你我之间并无真情,错在两家以利益为绳,强行将两个无心之人绑在一起。”
柳知薇猛地抓住他衣袖:
“傅大哥!我错了!我真的知错了!”
泪水汹涌而出,她语无伦次:
“我不该去伤她,不该说那些话……我、我只是怕失去你,怕柳家丢脸,怕这婚约……”
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声音带着绝望的祈求:
“婚约不能取消!傅大哥,只要你答应不取消婚约,我、我什么都愿意!”
她抬起泪眼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:
“我……我愿意让她进门。”
“正妻之位我绝不退让,但、但侧室姨娘的位置……我可以容她。”
“我会待她好,绝不再为难她,父亲那边,我也会去说……”
“只要、只要你还愿意娶我,我们还像从前一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