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柚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灼伤的怒火,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空茫,又有点天真的残忍。
“没做什么呀。”
“就是像他说的那样,他花钱换来的,想怎么弄,就怎么弄。”
她说着,指尖点了点自己锁骨下的淤青。
“这里,是他生气的时候捏的。”
又点了点腰侧。
“这里,是他高兴的时候掐的。”
最后,她晃了晃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。
“这里,是他让我记住,我是谁的人的时候,攥的。”
每说一句,林奚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他喉咙发紧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:
“你就这么……由着他?”
白柚偏头望向河面,波光粼粼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“不然呢?”
她声音很轻,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。
“我有的选吗?”
林奚晖被她这副认命般的漠然刺得心头发疼。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猫眼里戾气缓缓沉淀,化为更锐利的东西。
“所以你今天立那个规矩,说只看诚意和心意,不是为了吊那些男人的胃口。”
“是在给自己找退路。”
“你想让那些男人为你争,为你抢,让他们在你身上砸钱,砸心思,砸人脉……”
“你想要的不是金银珠宝,不是虚情假意的追捧。”
“你想要的是筹码。”
他轻轻拂过她脸颊,感受着那份细腻的温软。
“你想看看,谁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下家。”
白柚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像月光照在薄冰上。
“找下家?林二爷,你觉得我还会相信男人吗?”
“贺云铮当我是棋子,随手就能送人换好处。”
“阎锋当我是战利品,高兴了捧在手心,不高兴了就往死里弄。”
她看向林奚晖,眸光清凌凌。
“至于林二爷你……现在站在这里,心疼我,替我生气,说要抢我……”
“可你敢保证,把我从阎锋那儿抢出来之后,不会变成第二个贺云铮,或者第二个阎锋吗?”
林奚晖眼里的情绪凝固。
他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所有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白柚看着他的沉默,笑容更加明媚,也更加空茫。
“所以呀,我不会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男人了。”
“我只想活着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她望向远处百花楼的方向。
“我只能把自己放在全江北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只有这样,我才能暂时安全。”
“阎锋再疯,也得掂量掂量,若我真在他手里出了事,林二爷会不会发难,聂家会不会追究,贺云铮会不会借机发难。”
“而其他那些觊觎我的人……”
白柚眸光流转,落在林奚晖脸上,那眼神竟带着几分嘲讽。
“他们越是想要得到我,就越不敢真的对我用强,越要维持那点可笑的体面和风度。”
“因为现在对他们来说,得到我,不仅仅只是得到一个漂亮女人。”
“意味着他们比贺云铮有手段,比阎锋有魄力,比你林二爷……更有本事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“意味着,他能得到全江北最有权势、最好面子的男人们,共同的嫉恨和觊觎。”
林奚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。
她竟将这江北最有权势的男人们之间的微妙平衡与龌龊心思,看得如此通透。
他看着她那双在月色下依然潋滟生光的狐狸眼,那里面映着求生欲,映着顽强的清醒。
“所以,你现在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挂在悬崖边的夜明珠。”
“所有人都看得见,都想要,可谁想伸手去摘,都可能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“没错。”白柚坦然承认,转身继续沿着河边走。
“除非有人愿意修一条又稳又长的梯子,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再稳稳当当地把我摘下来,还要保证在他摘下来的过程中,不会被其他人推下去。”
她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所以,林二爷,我不是在吊胃口,也不是在找下家。”
“我是在自保。”
林奚晖看着她脆弱又倔强的眼神,看着她明明娇柔却不得不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。
所有质问、探究、甚至被戏耍的恼意,瞬间烟消云散。
林奚晖快步上前,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。
“我修那条梯子。”
白柚被他搂得紧紧的,脸颊贴着他胸膛,能听见里面沉而有力的心跳。
“林二爷,这种话,我听听就算了。”
她闷在他怀里,声音有点模糊。
“你难道要为了我,跟阎帮开战,跟督军府翻脸,甚至……跟你大哥抢人?”
林奚晖将她松开一些,双手捧住她的脸,迫使她看着自己。
“开战就开战,翻脸就翻脸。”
“至于我大哥……他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白柚轻轻推了推他,从他怀里挣出一点距离。
“你把我藏起来容易,可你能藏我多久?一天?一个月?还是一年?”
“等到阎锋找不到人,发疯一样满城搜的时候,等到贺云铮借着由头向你林家发难的时候,或者……等到你家里长辈觉得我坏了林家清誉门风的时候。”
她每说一句,林奚晖的脸色就冷一分。
“到时候,林二爷是护着我,还是为了大局,把我交出去?”
林奚晖盯着她残忍的眼睛,有些被冒犯的怒意和恐慌。
“你当我林奚晖是什么人?”
“说过要抢,就一定会抢到手,抢到手的东西,绝没有交出去的道理。”
白柚歪了歪头,眼里漾开一点天真的狡黠。
“抢到手的东西?林二爷现在说的话,跟阎帮主昨晚说的,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呀。”
林奚晖被她噎得一滞。
是,他刚才那句话,和阎锋那种蛮横的占有,听起来确实没什么不同。
可他心里清楚,不一样。
阎锋把她当战利品,当个稀罕物件,用强横手段圈禁,用粗暴方式占有。
而他……
林奚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狐狸眼,忽然有些茫然。
他到底把她当什么?
他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清亮的眼眸,那些尚未出口的承诺忽然哽在了喉咙里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白柚率先转过身。
“再晚些,红姐怕是要急疯了。”
她语气轻松,仿佛刚才那番剖析从未发生。
林奚晖看着她窈窕的背影,快步跟了上去,却始终落后她半步。
两人并肩往回走,一路无言。
到了百花楼后巷的角门,白柚停下脚步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,林二爷。”她转过身,脸上又挂起了娇俏又客套的笑。
“今儿个多谢林二爷陪我散步,还听我发了那么多牢骚。”
林奚晖盯着她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狐狸眼,胸口那股滞闷感更重。
“明天呢?”他忽然问。
“明天?”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林奚晖往前逼近一步,猫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执拗。
“还是这个时辰,我来接你。”
白柚仰着脸看他,月光照进她眼里,漾开一片清凌凌的光。
“林二爷,我立了规矩的,不见客。”
“我不是客。”林奚晖打断她,语气强硬。
“我是……”
他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我是来接你散步的朋友。”
白柚轻轻笑出声。
“朋友呀……那林二爷这位朋友,还真是热心。”
林奚晖被她这语气弄得有些恼,却又发作不得,只能盯着她。
“你应不应?”
白柚像是在认真思考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,既然是朋友相邀,那我就……勉为其难答应啦。”
她说着,踮起脚尖,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。
“这是今天的谢礼,林二爷可要收好哦。”
不等林奚晖反应,她已经转身推开角门,闪身进去,又反手将门轻轻关上。
隔着薄薄的门板,传来她娇脆又带着点坏笑的声音:
“林二爷,晚安呀。”
林奚晖站在原地,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。
那触感温软,残留着一点点湿意和甜香。
心底那股躁郁更加汹涌。
他转身,大步离开后巷,朝自己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去。
阿诚早已候在车边,见他过来,立刻拉开车门。
“二爷,回府吗?”
林奚晖坐进后座,闭目养神,没说话。
汽车缓缓启动,驶入夜色。
良久,林奚晖才睁开眼,眸底一片沉暗。
“阿诚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查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聂栩丞回国后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第二,白家那场大火,究竟是意外,还是人为。”
“动用所有暗线,不计代价。”
阿诚心头一凛:“是,二爷。”
……
百花楼,三楼房间。
白柚刚推门进去,红姐就迎了上来,脸上是惊魂未定的后怕。
“我的小祖宗!你可算回来了!”
她抓着白柚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没事吧?林二爷没对你……”
“红姐,我没事。”白柚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,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“贺督军刚才来了。”红姐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。
“贺云铮?”白柚动作一顿。
“他上楼了?”
“上去了!”红姐心有余悸地点头。
“在你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才下来,还说明晚戌时,要过来听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