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奚晖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,快走几步跟上去,与她并肩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留下一地尚未回神的看客,以及街对面那辆黑色汽车内,死寂般的低气压。
荀瑞透过后视镜,能看见贺云铮搭在膝上的手,指节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。
男人那道疤痕此刻显得格外狠厉。
“督军……”
贺云铮没应声。
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的,是她毫不犹豫跳下来的画面。
那么高,那么危险,她就那样纵身一跃。
仿佛笃定林奚晖会接住她,仿佛将自己的命,轻飘飘地交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。
而在督军府,在他身边时,她走路都怕踩到石子崴了脚,研墨时手腕酸了都会娇气地抱怨。
贺云铮闭上眼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冷的笑。
他推开车门,军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督军?”荀瑞下意识想跟上。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贺云铮头也不回。
他大步穿过街道,径直走向百花楼门口。
红姐正扶着门框惊魂未定,看见他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腿一软差点跪下。
“贺、贺督军……”
贺云铮看都没看她一眼,径直踏上楼梯。
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,让原本想上前阻拦的红姐和楼里护卫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脚步未停,走向廊道尽头那扇敞开的房门。
那是她的房间。
他站在门口。
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,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。
聂栩丞留下的。
贺云铮的目光扫过屋内。
他走进去,脚步停在那架古筝前。
这满屋的华美,这架象征着另一个男人心意的古筝,还有她方才毫不犹豫跳进林奚晖怀里的身影……
都在清晰地告诉他——
那个曾经依附他、需要他、会讨他欢心的小丫鬟,已经彻底飞走了。
飞到了他掌控不了的、更危险也更绚烂的枝头。
他拉开梳妆台最上层的抽屉。
抽屉里,簪环珠翠流光溢彩,都是阎锋或其他人送来的东西,比她在他那儿时用的精致昂贵百倍。
贺云铮的目光掠过那些刺眼的物件,最终定格在抽屉角落——
一枚素净的银元,孤零零地躺在丝绒垫上。
是他第一次夸她早膳做得好时,随手赏给她的那枚。
贺云铮的指尖悬在那枚银元上方,顿住了。
她居然还留着。
留着他给的,这枚最不起眼、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胸腔里那股烦躁的滞涩感,忽然变得尖锐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搅动。
贺云铮捻起那枚银元,抚过微凉的金属表面。
光滑,圆润,显然被人经常摩挲把玩。
银元下面,露出一角素白纸张。
他抽出那张纸。
只有寥寥一行,墨迹清浅,却狠狠扎进贺云铮眼底。
“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”
卓文君的《白头吟》。
昔日司马相如欲纳茂陵女,卓文君以此诗相寄,斩断情丝,再不回头。
原来她早就看透了他。
看透了他将她视为棋子、视为可随意送出交换利益的工具。
那日在晚宴上,当她被阎锋搂在怀中,他冷眼旁观,说出“送你便是”时,她是不是就已经在心里,用这十个字,为他二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扯,画上了句号?
可笑的是他还在这里推演什么棋局,盘算什么“等她熬不住”。
原来她早就决绝地,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。
那日在书房,她悬腕写下那个“铮”字时,他就说过,字如其人,看着软,骨子里硬。
却没想到,这硬,这决绝,有一天会落到他自己身上。
他转身,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屋子。
窗纱是她亲手拉开的,为了看林奚晖。
古筝是聂栩丞送的,她为那人弹了曲。
这满屋的珍宝,是阎锋砸钱堆出来的。
而他给的,似乎只有那枚轻飘飘的银元。
贺云铮扯了下嘴角,那道疤随之牵动,显出几分自嘲的冷意。
他重新将那张素笺放回抽屉深处,用那枚银元压好。
他走到窗边,方才她就是坐在这里,晃着腿,娇声问林奚晖“接得住我吗”。
然后,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仰着脸说“月亮哪有林二爷好看”。
那么娇,那么甜,毫不掩饰的信赖和偏爱。
是对林奚晖的。
贺云铮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转身,大步走出房间,反手带上门。
楼下,红姐战战兢兢地候着,见他下来,连忙躬身:
“贺督军……”
贺云铮脚步未停,只丢下一句:
“告诉梨花姑娘,明晚我来听曲。”
红姐张着嘴,还没从方才林奚晖接人、贺云铮上楼的冲击里缓过神,又被这句砸懵了。
贺云铮这语气,哪是商量,分明是通知。
“贺督军,这……梨花姑娘的规矩是一日只见一位,还得看……”
红姐硬着头皮想解释。
贺云铮脚步停在台阶上,侧过脸。
“规矩?”
他墨黑的瞳孔落在红姐脸上,没什么情绪,却让红姐瞬间脊背发凉。
“告诉她,明日戌时,我准时到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大步穿过街道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“回府。”
荀瑞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,发动了汽车。
……
长街尽头,一条寂静的河边小路。
白柚慢悠悠地走着,指尖拂过垂到河面的柳枝,惊起几点流萤。
林奚晖走在她身侧半步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
“刚才跳下来的时候,怕不怕?”林奚晖侧过头看她。
“怕呀。”白柚答得干脆。
“怕林二爷手滑,把我摔成八瓣。”
林奚晖低笑,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。
“摔成八瓣我也捡回来,一块一块拼好。”
“拼好了做什么?当摆设呀?”白柚眼神促狭又灵动。
林奚晖挑眉,指尖顺着她耳廓滑到下颌,轻轻捏了捏。
“摆我床头,天天看着。”
白柚偏头躲开,小模样又娇又坏:
“那林二爷晚上睡觉可要小心,万一我半夜活了,爬起来吓死你。”
林奚晖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,手臂一伸将她拉回身边,就着月色细细看她娇媚的眉眼。
“吓死我?求之不得,做鬼也别想跑,爷养着。”
白柚轻轻推他,没推动,索性就倚着他,望向河面粼粼波光。
“林二爷今天来,就为了让我跳窗,陪你压马路?”
“压马路?”林奚晖品味着这新鲜词儿,点点头。
“算是,不过主要为了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奚晖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她,双手扶住她肩膀。
“阎锋昨天把你带回去,有没有对你动手?”
白柚眸光轻闪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林奚晖捏住她下巴,力道不重,却迫使她抬起脸。
“有没有?”
他问得更具体,猫眼里是洞悉一切的危险。
“他有没有打你,有没有弄伤你?”
他的目光扫过她脖颈,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红痕——是昨晚阎锋失控时留下的。
白柚眼睫垂了垂,随即又抬起,迎上他锐利的目光。
“没有。”她依旧否认。
林奚晖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指尖落在她旗袍领口的盘扣上。
白柚下意识想后退,腰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。
“林二爷……”
“嘘。”林奚晖打断她。
“我不信。”
他指尖灵活地解开第一颗盘扣,然后是第二颗。
微凉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肌肤微微战栗。
白柚咬了咬唇,没再挣扎,只是看着他。
林奚晖将衣领轻轻拨开一些,借着月光,能看见她锁骨下方布着几道交错的指痕。
青紫色,在雪色映衬下触目惊心。
是昨晚阎锋大力扣着她肩膀留下的。
他眼里那点仅存的玩味与兴味彻底消失,化为一片沉不见底的寒冰。
“这叫没有?”
白柚偏过头,长睫垂下,遮住眼底神色。
“不疼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没什么情绪。
“不疼?”林奚晖重复这两个字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冷的笑。
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淤青边缘。
“这里呢?”他指尖下移,落在她腰侧,隔着柔软的衣料,轻轻按了按。
那里也藏着几处阎锋失控时留下的掐痕。
白柚身体僵了一下,却没吭声。
林奚晖的脸色更冷,眸底冰封的怒火几乎要冲破那层漂亮的皮相。
他将她的袖子往上推。
腕间那片未消的旧伤,又新添了几处新鲜的指痕,触目惊心。
“这里呢?也不疼?”
白柚终于抬起眼,澄澈地映着他此刻阴鸷的脸。
“林二爷,你这是在心疼我吗?”
林奚晖被她问得一怔。
心疼?他这辈子心疼过谁?
可看着她身上这些刺目的痕迹,看着她这副故作平静、却掩不住破碎感的模样,胸腔里的怒意和陌生的钝痛,又是什么。
“我是在问你,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