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福田准时到了三井家的私人会所。
那栋楼在丸之内,是三井家族的老产业,外表不起眼,但里面装修得很讲究。木质走廊,纸拉门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空气里有榻榻米的香味。女将带他穿过走廊,进到最里面的一间茶室。
三井由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福田看到她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变了——她确实变了,皮肤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好了,白里透红,眼角细纹几乎看不到了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。但让福田愣住的不是这个,是她的眼神。以前她的眼神里有疲惫,有焦虑,有那种长期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的紧绷感。现在没有了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放松,像是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猫。
“来了?”三井由美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“坐吧。茶马上好。”
福田坐下来,看着她点茶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不像以前那样生疏了。抹茶粉、热水、茶筅,一下一下地搅,节奏很稳。
“你学茶道了?”福田问。
三井由美说:“嗯。上次你说茶道里有‘一期一会’,我去学了。学了才发现,做茶的时候心很静,什么都不想,就专注在手上的动作。这种感觉很好。”
她把点好的茶递给福田。福田接过来喝了一口,苦,但苦过之后有回甘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三井由美笑了,说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福田放下茶杯,看着她,说:“由美,我今天来,是有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三井由美说:“我知道。你说。”
福田说:“我需要三井家的半导体材料渠道。硅片、光刻胶、特种气体,这些东西。我的AI项目需要芯片,芯片需要材料。三井家有最好的渠道。”
三井由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福田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福田说:“什么条件?”
三井由美说:“我要参与你的算力中心项目。不只是提供材料,我要投资。我不想只当供应商,我想当合伙人。”
福田看着她。她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认真,是那种想好了、决定了、不会改的认真。
“你确定?”福田问。
三井由美说:“确定。我查过了,你的Neuralmind是目前全球最领先的AI模型之一。算力中心是未来的基础设施,现在投进去,以后的回报不是倍数,是数量级。”
福田说:“你懂AI了?”
三井由美说:“在学。每天晚上孩子们睡了之后,看两个小时。虽然还是很多不懂,但基本的逻辑我清楚了。”
福田看着她,心里有些意外。这个女人,以前只关心能源投资和三井家的事。现在她在学AI,每天晚上看两个小时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她自己——她想参与得更深,想做更大的事。
“好。”福田说,“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三井由美说:“什么条件?”
福田说:“你要帮我引荐一个人——三井家控股的那家芯片公司的女社长。”
三井由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的是三井理沙?”
福田说:“对。”
三井由美摇摇头,说:“她是我堂姐。很难搞。”
福田说:“怎么难搞?”
三井由美想了想,说:“她这个人,一辈子就嫁给了芯片。四十七岁,没结过婚,没谈过恋爱。她的世界里只有技术、专利、制程工艺。男人在她眼里,要么是投资人,要么是供应商,要么是竞争对手。没有第四种。”
福田说:“那她需要什么?”
三井由美看着福田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提醒,又像是警告。
“她需要一个人,能让她觉得技术之外还有意思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,但你跟别人不一样。也许你能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可以帮你约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福田说:“什么事?”
三井由美说:“对她温柔一点。她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福田说:“我从不不温柔。”
三井由美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这样。明明是双否定,听起来像是承诺。”
她拿起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,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那头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三井由美用很随意的语气说:“理沙姐,好久不见。嗯,挺好的。有个朋友想见你,做AI的,美国的项目。对,Neuralmind。好,那我让他联系你。”
挂了电话,三井由美看着福田,说:“她愿意见你。下周一,在她的实验室。她说只给你一个小时。”
福田说:“够了。”
三井由美说:“你这个人,永远这么自信。”
福田说:“不是自信,是准备好了。”
上午的事谈完了。福田本来想走,三井由美说:“中午留下来吃饭吧。孩子们也在。”
福田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从会所出来,开车去了三井由美的家。福田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,门卫认识他,直接放行。车子停好,两个人进了屋。
两个孩子从客厅冲出来。
“福田叔叔!”大的喊。
“叔叔!”小的喊。
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住福田的腿。福田弯腰,一手一个抱起来。大的重了不少,小的也重了。
“你们又长高了。”福田说。
大的说:“我长了三厘米!”
小的说:“我长了两厘米!”
三井由美站在旁边,看着福田跟孩子们闹,嘴角带着笑。
“好了好了,让叔叔坐下。饭马上好。”
孩子们拉着福田坐到沙发上,大的拿来积木,小的拿来绘本。大的说“叔叔陪我搭积木”,小的说“叔叔给我讲故事”。两个孩子争来争去,最后决定先搭积木再讲故事。
福田坐在地毯上,跟大的搭积木。大的这次搭得比上次好多了,塔很高,很稳,没有倒。福田说“你进步了”,大的得意地说“我练了好多次”。
小的坐在福田旁边,翻着绘本,虽然不认识几个字,但看得很认真。福田一边搭积木一边问她“这幅画上是什么”,小的说“是小兔子”,福田说“小兔子在干嘛”,小的想了想,说“在吃胡萝卜”。
三井由美在厨房里做饭,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。每次看到福田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样子,她的眼眶都会红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。
饭好了。三井由美做了咖喱饭、炸虾、沙拉,还有一碗味增汤。孩子们吃得很开心,大的吃了两碗,小的吃了一碗半。
“福田叔叔,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大的问。
福田说:“很快。”
大的说: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福田说:“算话。”
小的在旁边说:“叔叔,我给你画了一幅画。”
她从沙发上拿了一张纸,递给福田。纸上画着四个人——两个大人,两个小孩。大人一个高一个矮,小孩一个高一个矮。福田问“这是谁”,小的指着说“这是妈妈,这是叔叔,这是哥哥,这是我”。
福田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
“画得很好。叔叔带回去,贴在书房里。”
小的高兴得拍手。
吃完饭,孩子们去午睡了。福田和三井由美坐在客厅里喝茶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榻榻米上,暖洋洋的。
“福田。”三井由美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我最近在学AI。”
福田说:“你刚才说了。”
三井由美说:“不只是看资料。我还报了一个在线课程。每周三次,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孩子们睡了之后,我就戴上耳机上课。”
福田看着她,说:“辛苦吗?”
三井由美说:“辛苦。但有意思。以前我只懂能源,现在慢慢懂了AI,懂了算力,懂了芯片。这些东西跟能源不一样,能源是物理的,AI是逻辑的。但底层都是数学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想参与你的项目,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我自己。我想做更大的事。”
福田说: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三井由美看着他,说:“是你让我变的。”
福田没说话。
三井由美继续说:“以前的我,每天就是上班、回家、带孩子。生活像一条直线,没有起伏,没有期待。我以为是正常的,大家都这样。后来遇到你,你让我知道,生活可以有别的方式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,说:“你让我知道,我还可以学新东西,还可以做新的事,还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。”
福田说:“那是你自己做到的。我只是推了你一把。”
三井由美摇摇头,说:“推的那一把,最重要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福田,眼睛里有光。
“所以我要参与你的算力中心项目。不是为了帮你,是为了帮我自己。我想看看,我能走多远。”
福田说:“好。那我们一起走。”
三井由美笑了。笑得很真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但很好看。
那天下午,福田在三井由美家待了很久。两个人聊了算力中心的具体方案,聊了投资比例,聊了分工。三井由美拿出笔记本,一项一项地记,问了很多问题。她问得很细,不是那种随便听听的细,是那种真的想搞懂的细。
“电力供应呢?”她问。
福田说:“算力中心需要大量电力。你这边能搞定吗?”
三井由美说:“能。三井家有能源资源,电力不是问题。但选址要考虑电价。东京电费太贵,建议放在北海道或者九州。”
福田说:“那选址的事交给你。”
三井由美点点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冷却呢?”她问。
福田说:“算力中心的冷却系统很重要。日本在这方面的技术很成熟,找供应商的事我来。”
三井由美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把算力中心的框架搭出来了。土地、电力、冷却、网络、设备、运营,每一项都有分工,每一项都有时间节点。
三井由美合上笔记本,看着福田,说:“你知道吗,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”
福田说:“什么感觉?”
三井由美说:“做事的感觉。不是应付工作,不是完成任务,是真的想做成一件事的感觉。”
福田说:“那就是活着的意义。”
三井由美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谢谢你,福田。”
福田说:“不用谢。”
傍晚的时候,福田要走了。三井由美送他到门口,两个孩子也跑出来送他。
“福田叔叔再见!”大的挥手。
“叔叔再见!”小的也挥手。
福田上了车,从后视镜里看到三井由美站在门口,一手牵着一个孩子,冲他挥手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金发在风里飘着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很多。
不是皮肤年轻了,是眼睛里有了光。
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。
【与三井由美合作深化】
【三井由美状态:从“被动提供资源”到“主动参与项目”】
【三井由美主动提出:投资算力中心、学习AI技术、承担电力供应和选址工作】
【三井由美好感度:100%(稳固)】
【三井由美引荐:三井理沙(芯片公司社长),已安排下周一见面】
福田看了一眼,关掉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想着三井由美今天的眼神。那种“我想做更大的事”的眼神。
她变了。不是他让她变的,是她自己想变的。他只是给了她一个理由。
车子开出住宅区,汇入东京的车流。
下一站,住友真纪子。下午的会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