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国相等人狠狠叹了口气,也只能跟着黯然退出暖阁。
珠帘落下,再次隔断了内外的空气。
暖阁里恢复了之前的温暖,但气氛却更加凝滞。
吴应熊重重坐回榻上,觉得心累无比。
这些老家伙,就知道添乱!
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,反而觉得是这些人不通情理,逼人太甚。
“一群庸人,只知道聒噪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觉得口干舌燥。
“贾六,酒!”
“是,世子爷。”
贾六连忙上前斟酒,温言劝道。
“世子爷消消气,保重身体要紧。那些老大人也是急糊涂了,哪像世子爷您这般高瞻远瞩,沉稳持重?”
“这调兵遣将的大事,自然要谋定而后动,岂能草率?”
“您先歇着,等他们条陈上来,咱们慢慢看。”
吴应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觉得贾六这话真是说到了心坎里。
“还是你明白事理。”
...
云南,昆明,平西王府。
自从明军再次进入云南的消息传开后。
昆明城内外原本就微妙的气氛,在短短数日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
最初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变得大胆了些。
茶楼酒肆里,虽不敢公然议论,但那些压低的声音里。
“明军打回来了”、“邓名”、“兵临曲靖”等字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贩夫走卒、市井百姓的脸上,少了几分平日的麻木,多了几分张望与揣测。
城门处的盘查明显严格起来,进出城的队伍排得更长。
守门兵卒的呼喝声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城内米价开始悄悄上涨,一些大户人家似乎也在暗中增购粮食。
王府内,送往吴应熊暖阁的文书不再是稀稀拉拉,而是几乎每日都有新的急报。
连日不断送来的坏消息。
吴应熊他再也无法安然躺在温柔乡里,装作天下太平了。
胡心水、夏国相等人几乎是轮流堵在暖阁外廊下。
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
他们带来的已不仅仅是曲靖一地的危机。
“世子!不能再犹豫了!昨日又有三处急报!”
夏国相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里攥着一叠文书。
“滇南车里宣慰司刀氏,公然斩杀我朝廷所派税官。”
“聚兵数千,宣称‘响应晋王(李定国)旧恩,驱逐吴逆’!”
“滇西大理府附近,数个白族大寨联合封闭道路,袭击我传令兵和粮队!”
“滇中武定、禄劝一带彝部,原本已归顺的土目,如今也蠢蠢欲动,派人劫掠官道商旅!”
“到处都在传……传大明的大军就要打回来了!”
胡心水的声音则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,仿佛连日的焦虑已耗干了他的心力:
“世子,眼下已非二路明军入寇。是全滇震动,人心思变!”
“李定国昔日在滇,虽为敌手,然其治军严而不滥杀,对土司多以安抚,颇得边民之心。”
“王爷镇滇以来,虽威加四海,然用兵日久,征敛亦重,本就埋下怨隙。”
“如今明军再入,传言纷纷,这些土司蛮部,便如干柴遇火星!”
“若再不果断处置,恐成燎原之势,届时内外交攻,云南非我所有矣!”
吴应熊坐在那里,脸色青白交替。
他听不懂太多“人心向背”的大道理,但他听懂了“到处都在造反”、“内外交攻”、“云南非我所有”。
这几个字眼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。
父亲把云南留给他,若是丢了……他不敢想象父亲回来时会是什么脸色。
还有北京朝廷会怎么看?
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问罪下狱,甚至……他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,就连一直在他面前粉饰太平、帮他推诿责任的贾六,此刻也耷拉着脑袋,不敢轻易插话。
因为有些消息,是直接从各地驻军和衙门送来的,甚至盖着将军、知府的大印,白纸黑字,做不得假。
贾六那套“许是下面人夸大”、“蛮子闹事寻常”的说辞。
在越来越多的具体地名、具体人物、具体损失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调……调兵!按你们之前说的办!”
吴应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干涩。
“从昆明抽调……一万!不,五千兵马!即刻增援曲靖!”
“粮草……粮草先拨一个月的量!让胡先生……你们快去办!务必稳住曲靖!”
他终于松口,但给出的数目却比夏国相最初要求的打了对折。
更像是情急之下的敷衍和搪塞,只求尽快打发走这些催命鬼。
夏国相还想争辩,胡心水却暗暗拉了他一把。
他知道,能让世子点头调兵拨粮已属不易,再逼下去可能适得其反。
两人匆匆领命而去,至少,有了这五千兵力和一批粮草。
曲靖的赵廷臣能多支撑些时日,也能稍稍安抚一下其他观望地区守军的心。
然而,坏消息并未因此停止。
随后几日,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。
不再是模糊的“蠢蠢欲动”。
而是具体的某土司攻占了某县城,某土目伏击了某支清军小队,某地汉民与土民联合驱逐了官府吏员…
昆明城内,气氛也日益诡异。
市井间流言蜚语更多,看向平西王府的目光也愈发复杂,带着畏惧,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期盼。
吴应熊甚至下令加强了王府本身的护卫,夜里也开始睡不安稳。
他终于彻底慌了。
“贾六!贾六!”
他神经质地喊着。
“快!派人!不,派最得力的心腹,骑最快的马,走最稳当的路,立刻去缅甸!”
“去见父王!把……把云南这里的情况,一五一十,详细禀报给父王!”
“请父王速速回师定乱!快去!”
贾六不敢怠慢,连忙去安排。
吴应熊则在暖阁里再也坐不住,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乱转,嘴里不住念叨: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这些蛮子……邓名狗贼……父王怎么还不回来……”
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,父亲坐镇云南时那份看似无形的权威和掌控力。
是多么重要,而自己,似乎完全不具备这种能力。
他此刻唯一的指望,就是远在缅甸的父亲能尽快收到消息。
尽快回来,收拾这个他已然束手无策的烂摊子。
...
周开荒率领的两万明军,在击破普安州、击溃李本深后。
士气高昂,一路几乎未遇像样抵抗,便迅速推进到了曲靖城外围。
这支军队成分颇为复杂,除了他的本部近两万人兵马外。
还有归附的满人正蓝旗将领邵尔岱统领的“归正营”数百人。
以及滇黔边境前来投效的苗、彝等族武装。
其中以石哈木黑苗寨的人马最为骁勇善战。
苗族圣女阿狸,也带着她的随从随军而行。
只是她不时眺望西北方向,期盼着那道身影能出现。
一路沿途所见,残破的驿站,荒芜的田野。
但每过一村一寨,情形却与周开荒预想的大不相同。
百姓并未躲藏,他们反而扶老携幼,挤在道路两旁,张望着这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。
有人试探着招手,有人跪地焚香,还有老人捧出粗陶碗盛的清水,颤巍巍递到经过的士兵面前。
“晋王的队伍!?不,是大明提督邓将军的兵!”
“是王师!……真是大明王师回来了!……”
“可算盼到了!……”
“再也不用剃头留老鼠尾巴了!”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被后生搀扶着,挤到路边,浑浊的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。
他抖着手拉住一名苗兵的衣角,反反复复只说得出一句话:
“二年了……二年了…终于打回来了!…”
周开荒勒住马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缰绳。
那些递来的水,塞进手里的干饼,孩子们追着队伍奔跑的喧闹。
妇人们站在远处抹泪的身影——他看在眼里,便确信了。
清军丧胆,云南光复,确确实实就在眼前了。
他骑着马,在一众将领簇拥下,遥望不远处的曲靖城。
城墙高大,看上去确实比之前遇到的州县坚固不少。
甚至比普安卫还要更加宏大一点。
但在他此刻看来,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乌龟壳。
“将军,我军连胜,士气正旺。但是将士们大多困乏,是否休整一日,明日便准备攻城?”
邵尔岱勒马拱手问道。
周开荒大手一挥:
“休整什么?兵贵神速!赵廷臣老儿,听说是个宿将,那又如何?”
“李本深不也是宿将?一样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!”
“传令下去,各营即刻准备!邵尔岱,你的归正营督造攻城器械要快!”
“石哈木头人,你的人熟悉山地,多派些出去,把城周边十里给我盯住,但有异常,速来报我!”
他虽有些轻敌,但谨慎还有。
只是这命令下得急促,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心急。
领兵数月,从武昌一路向西,连战连胜。
荆州,常德、辰州、铜仁,安顺..普安州..一座座城打下来。
贵州全境,是他周开荒收复的。
他志得意满,是应该的。
如今云南门户已开。
吴三桂远征在外,民心尽附,他兵临曲靖城下——拿下此城,昆明便如囊中之物;
拿下昆明,全滇传檄可定。
这份功劳,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。
他已经得到了消息。
李星汉平了湖广南部,熊兰光复江西。
东边来的捷报一封接一封。
打下湖广西部和全贵州的功劳是他,但要想彻底把其他的义兄弟比下来。
显然缺少云南,如果云南收复的功劳也是他。
那么两省及湖广西部收复的功劳在手中,四大义子,他毫无疑问居首。
往后李星汉见了,还敢和他顶嘴?
这念头从他越近曲靖,越烧得厉害。
刀已出鞘,他等不到明天。
连日顺利的进军,让他和麾下不少将士都生出了轻敌之心。
认为清军主力已随吴三桂远征,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和二流部队,不足为虑。
...
曲靖城头,赵廷臣按剑而立,面色沉静。
他年约五旬,脸庞瘦削,颧骨突出,多年边镇生涯在眼角刻下深纹。
身上的官服洗得有些泛白,但甲叶擦得锃亮。
他是吴三桂的老部下,随王爷从关外到陕西,从陕西到四川,又从四川入云南。
守过城,攻过寨,深知这种时候,脸上不能露半点慌。
李本深站在一旁,脸色因败退而有些晦暗,眼神中却憋着一股火。
他被周开荒在普安州击败,沿途折损近半人马。
撤回曲靖时身边只剩两千余人,幸好里面有不少他的老兵。
但这口气他咽不下。
“赵大人,周贼气焰嚣张,已在城外立营,看样子很快就要攻城了。”
李本深道。
赵廷臣点点头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仔细观望着明军的营盘布置和士兵活动,尤其注意到了那些服饰特异的苗彝士兵和土司兵。
他们散在营盘边缘,三三两两坐着,有的在擦拭刀矛。
有的在生火造饭,看起来散漫,但警觉性不低。
“此贼手下人马虽杂,但是并非乌合之众。”
赵廷臣缓缓道。
“只是阵脚略有散漫,急于求成。”
“你看那营盘,立寨未稳便开始赶制器械——周开荒,勇则勇矣,连胜之下,有些忘形了。”
他嘴角掠过一丝冷意,转向李本深。
“李将军,你收拢来的败兵,士气如何?”
李本深咬牙道:
“虽遭新败,但我收拢回来的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兵。”
“他们心中不服,憋着口气想雪耻。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,赵大人尽管吩咐。”
赵廷臣看着他。
李本深三十出头,年纪不算大,但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。
败了,不算大溃,还能把队伍囫囵带回来不少,这就不是庸将。
他需要这样的人。
“好。”
赵廷臣道。
“城中粮械尚足,守上月余不成问题。吴世子已答应调拨援兵粮草,不日可到。”
“但我们只固守不是办法。周开荒远来疲惫,又轻视我等,正好可给他个教训。”
他招来两名亲信将领,走到城楼内侧,压低声音。
“城外东北二十里,有彝寨十三家,白族寨子二十家。”
“这些头人收了王爷的银子,也吃过王爷的苦头。”
“我已遣人联络,许以重赏。明军攻城时,他们从后山抄出,袭击明军辎重侧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