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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星关?

这三个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,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比窗外冬日的凉风更刺骨。

他当然知道七星关丢了意味着什么。

父亲吴三桂顶盔掼甲、大军开拔前的那一夜。

将他叫到书房,指着地图上那个关隘,语气是少有的凝重:

“应熊,你看这里。此乃我云南的东北门户。”

“赵布泰守此,此人是个难得的将才……可用,但不可信,尤不可使其坐大或速亡。”

“粮饷军械,‘酌情支应’,切记,是‘酌情’,既要卡他脖子,也别让他一下子断了气。”

“此关在,我军侧翼无忧,你可专心经营昆明,弹压四方。”

“此关若失……”

父亲没有说下去,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
其中的沉重与告诫,他当时是记下了的。

...

吴应熊皱眉问道:

“赵布泰!父王不是常夸他颇知兵事,是个将才吗?怎么……怎么如此不堪,这么快就丢了关隘?”

贾六脸上显出为难和迟疑的神色,支支吾吾道:

“这个……奴才也只是听得些零碎传言,做不得准。似乎……似乎是关城之内,粮草接济不上了...”

吴应熊顿时脑子嗡的一声。

想起来了什么。

依稀记得约莫半月前,曾有个风尘仆仆的信使送来求援文书,说关城粮草将尽,火药稀缺,请求速发援济。

那时自己在做什么?

对了,正为贾六新献上的一个扬州瘦马着迷,在别院听曲取乐。

信使被引进来时,自己已有七八分酒意,不耐烦地挥手:

“知道了,让胡先生他们去办,拨给他就是!”

说完就搂着美人进了内室,把这事抛在脑后。后来再没过问。

胡心水他们拨了没有?拨了多少?他一概不知。

难道是……因为没收到补给?

吴应熊打了个冷战,酒醒了三分,心虚和恐慌笼罩了他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贾六立刻察觉他脸上的惊惶,眼珠一转,抢先低声道:

“唉,赵将军前些日子的确派人催过粮饷。”

“世子您当时正接见黔西土司使者,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奴才就没拿这琐事烦您。”

“想着胡先生他们会按规矩办……谁想赵将军那边就守不住了呢?”

“许是明军太悍,又或者……”

他适时停住。

吴应熊一愣。

他完全不记得“接见土司使者”这回事,但贾六说得笃定,或许真有?

他糊涂了,随即心虚转为恼怒——对赵布泰“无能”的恼怒,对“老臣办事不力”的迁怒。

贾六递来了台阶,他立刻踩上去。

“是啊!”

吴应熊提高声音,像是说服自己。

“本世子岂会言而无信?既答应了他,下面的人就该办妥!”

“定是胡先生他们……或是赵布泰自己没用!对,是他无能!”

“父王让我‘酌情’,我已经很‘酌情’了!他自己守不住天险,难道怪我?”
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,恐慌和自责被压下去,变成“错不在我”的理直气壮,甚至重新厌烦起赵布泰。

“败了也好!早看他不顺眼!”

贾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附和道:

“世子爷明鉴!赵布泰素来跋扈,折损了也是自找。”

“只是前头那些老大人,怕是不这么想,少不得又要拿‘门户攸关’、‘世子疏忽’的话来啰嗦埋怨……”

“哼!倚老卖老!”

吴应熊最听不得这个。

随后他问道。

“那些打进来的明军,是何人领兵,人数多少?”

这时,贾六想了想补充道:

“……听说是那湖广恶贼邓名,亲自领着一万人明军主力,猛攻数日破的关。”

邓名?

吴应熊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酒意都被烧干了。

孔时真!

那张冷脸瞬间浮现。

他吴应熊看中一个失势的孔有德之女,自己和父王已是给了她足面子。

她竟敢不假辞色对他爱搭不理,而且最后竟然投奔了邓名!

此事传为笑谈,让他颜面扫地。

夺“爱”之恨,他没忘。

紧接着是昆明火焚武库!

若非邓名狡诈潜入,一把大火烧掉囤积多年的军械粮草。

特别是那些准备南征的火炮,父亲何至于后来在湖广捉襟见肘,酿成钟祥之战中大败,元气大伤?

这笔账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新仇旧恨涌上心头。

吴应熊胸口堵着浊气,呼吸粗重起来。

他猛地坐直,眼神里混着恨意与烦躁。

“邓名……是这狗贼!”

他从牙缝里挤出字,手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

“好得很!抢我美人……又伤我父王基业,区区带着一万人,也敢打进我云南里来!真当我吴家无人?”

贾六做出同仇敌忾状:

“世子爷说的是!此贼实乃心腹大患!如今犯境,正是报仇雪恨的机会!”

吴应熊血往上涌,一时竟想点齐兵马杀出昆明去决战。

就在这时,贾六脸上适时地露出更为难的神色。

仿佛刚刚想起,小心翼翼地补充道:

“还有一事……奴才方才心急,未及细禀。”

“除了邓名这一路,东北边也不妙。”

“贵州的普安州……被邓名手下大将周开荒攻破了。”

“李本深将军抵挡不住,已经败退撤回曲靖。”

“那周开荒领着两万明军,正昼夜兼程追来,看架势,怕是……怕是要兵临曲靖城下了。”

“东西两路明军,这是要合围曲靖啊。”

这番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吴应熊刚刚燃起的虚火上。

他脸上的激愤瞬间僵住,那股想要“报仇雪恨”、“点兵出战”的冲动,被这更坏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。

不止邓名一路?

还有周开荒两万人?

曲靖要两面受敌?

他想起父亲麾下勇将马宝,当年勇悍却因轻敌躁进吃过亏,父亲没少申饬“为将者,不可徒恃勇力”。

如今马宝已随父王远征缅甸……自己手下哪有那般将领?

昆明这些兵,守城尚且要看老家伙脸色,出去野战?

对付一路尚且心虚,何况是东西两路夹击之势?

他瞥了一眼身边吓得噤若寒蝉的美妾,懒散与畏难情绪又漫了上来,甚至比刚才更甚。

报仇?怎么报?

带兵去打?

刀枪无眼……七星关已失,普安州又破,邓名和周开荒兵锋正盛,他刚提起的精神彻底瘪了下去。

算了。

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。

报仇是早晚的事,何必急在一时?

眼下最要紧的是昆明,是王府安稳。

父王留下这些老将,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局面?

等父王擒了永历,挟大胜之威回师,再收拾邓名和周开荒,岂不更有把握?

这么一想,他轻松不少,甚至觉得自己“顾全大局”、“沉稳老成”。

贾六察言观色,知道世子那点“振奋”已过,又回到怠惰推诿的轨道,连忙顺话头道:

“世子爷明鉴,正是。几位老大人急得不行,话里话外,仿佛七星关之失,咱们王府有多大责任似的……”

“够了!”

吴应熊打断他,脸上布满阴云。

“让他们候着!本世子知道了!稍后便去!”

他将对邓名的恨意,迁怒到催逼他的老臣身上。

觉得这些人也和邓名一样,都是来给他找不痛快。

“是,奴才这就去传话。”

贾六躬身退下。

吴应熊独自坐在暖榻上,胸口仍因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。

邓名带来的旧恨新仇像根刺扎在心里,让他更烦闷。

但这烦闷,远压不过他骨子里的惰性和对承担责任的畏惧。

他最终决定,还是先把难题推给前厅那些“老朽”去头疼。

反正,天塌下来,先有他们顶着。

...

正想着,门外又有奴才低声往内报告:

“启禀世子,胡先生、夏将军几位,在门外求见,说是有万分紧急的军情,必须立刻面禀世子。”

吴应熊眉头拧成了疙瘩,刚被贾六浇熄的火气和对麻烦事的厌烦,瞬间又涌了上来。

他还没完全从“两路明军夹击曲靖”的坏消息里缓过神,这些老家伙就又来逼宫了!

“让他们进来!”

他没好气地冲着门口嚷了一声,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瑟缩的美妾。

“还不退下!”

两个美妾如蒙大赦,慌忙整理衣衫,低着头从侧门匆匆溜走。

贾六也赶紧退到一旁垂手侍立,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

暖阁的珠帘被掀开,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。

胡心水走在最前,这位平西王府的首席幕僚,此刻脸上已不见平日的沉稳从容。

只有深深的焦虑和一丝掩不住的疲惫。

他身后跟着夏国相,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城防和粮秣的部将。

几人向吴应熊草草行礼,夏国相性子更急。

不等吴应熊开口,便抢前一步,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:

“世子!军情如火,刻不容缓!七星关已失,邓名贼军已经长驱直入我云南。”

“方才又得确报,普安州亦被邓名部将周开荒攻破,李本深败退曲靖!”

“周开荒两万贼众正兼程北上,直扑曲靖!”

“如今是东西两路贼军,皆指向曲靖一城!”

“曲靖若再有失,昆明东北门户尽开,贼军旦夕可至城下!”

胡心水紧接着补充,语气沉重:

“世子,赵廷臣总兵虽善守,然独力面对两路强敌,兵力悬殊。”

“外无必救之援,内……内恐粮秣军心难以持久。曲靖乃锁钥之地,万不可失!”

“当务之急,必须立刻从昆明及附近州县,抽调精兵,筹集粮草军械,火速增援曲靖!”

“并严令沿途各隘口、土司,全力协防,阻截明军偏师,保障援军通道!”

吴应熊听着这些急促的话语,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
又是增兵,又是调粮,还要管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土司!

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,脱口而出:

“调兵?调多少?昆明还剩多少兵?粮草又从哪儿出?你们说的轻巧!”

夏国相急道:

“世子!昆明留守兵马,抽调一万精锐当可!再令武定、澄江等府州县营兵相机策应!”

“粮草先从昆明大仓支应,同时急令滇南各府加紧征运!”

“王爷离滇前,于各地皆有储积,正是为了应急!”

“此刻不用,更待何时?”

“一万?!”

吴应熊声音拔高。

“抽出一万,昆明还剩什么?!”

“那些黔国公旧部,还有城里城外那么多张嘴,万一有个闪失,谁来负责?”

“父王把昆明交给我,首要便是稳守根本!你们这是要动摇根本!”

他把父亲“稳守根本”的话拿出来,却完全忽略了“酌情支应前线、确保门户”的另一半。

胡心水心中叹息,耐着性子解释:

“世子,昆明城高池深,留有兵马足可镇守。抽调的皆是机动兵力。”

“此乃‘守门户以护堂奥’之理。曲靖不失,昆明自安。”

“若曲靖有失,即便昆明留兵两万,贼军四面合围,外无援应,亦成孤城危局啊!”

“当年……唉!”

他想举些战例,又觉得此时说来徒乱人意。

吴应熊根本听不进去。

他看着眼前这些焦灼的老臣,觉得他们个个都在逼他。

都要他拿出父亲留下的老本去填一个可能填不满的窟窿。

他又想起贾六方才说的“许是赵布泰自己无能”、“老臣们怕是要埋怨”。

再看看眼前这架势,更是认定了这些人在推卸责任、为难自己。

“好了好了!”

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。

“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!增援曲靖,事关重大,岂能仓促决定?”

“你们且先退下,将所需兵员、粮饷、路线、后续接应,详细列个章程条陈上来!”

“待本世子细细斟酌,与……与诸位再议!”

他又祭出了“拟条陈”、“再斟酌”的法宝。

“世子!”

夏国相几乎要跺脚。

“军情瞬息万变,等条陈拟定、再经斟酌,曲靖恐生不测!”

“眼下急需的是世子一道手令,准我等即刻调拨首批兵员粮草先行!细节可容后补报!”

“手令?”

吴应熊眼神一冷,扫过几人。

“没有周详谋划,焉能轻发手令?若是调兵遣将不当,粮秣不济,损兵折将,这责任谁担?”

“是你夏国相,还是胡先生?”

他把“责任”二字咬得很重。

胡心水和夏国相一时语塞,看着眼前这位油盐不进、只顾推诿塞责的世子。

一股无力感夹杂着寒意涌遍全身。

他们仿佛看到了曲靖在得不到任何实质性支援的情况下,孤军浴血,最终城破人亡的景象。

贾六在一旁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弯起。

沉默了片刻,胡心水知道再争无益,只能重重一揖,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绝望:

“既如此……我等先去拟写条陈。”

“只是,万望世子以云南大局为重,早做决断。”

说完,也不等吴应熊再回应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