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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未破,天边只泛起一抹铁青。曹营深处,死寂依旧如夜。

然而就在这凝固的沉默中,一顶主帐之内,气氛骤然翻转。

曹操缓缓从榻上坐起,动作从容,仿佛昨夜那副重伤垂危、气息奄奄的模样不过是场幻影。

他披衣而起,面色虽仍苍白,眼神却清明如刃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奉孝,这戏,唱得够真了。”他说着,竟朗声笑了出来。

笑声在空旷的帐中回荡,惊得守在外间的亲兵心头一颤。

他们面面相觑——那个整夜咳血不止、命悬一线的魏王,此刻怎会如此精神?

不等众人反应,郭嘉自侧帘缓步而出,羽扇轻摇,神色淡然:“三军皆信您已油尽灯枯,连文丑派来的细作都连夜飞马报讯。假死之计,已成。”

话音刚落,帐外脚步纷沓,许褚大步闯入,虎目圆睁,手中铁戟几乎砸地而响:“丞相!您……您根本没伤到要害?!那昨夜当着众将面前咳血断袖,是装的?!”

他声音震怒,胸膛剧烈起伏。

在他身后,几名将领陆续赶到,人人脸上写满震惊与困惑。

曹操并不动怒,只是淡淡一笑:“若是我不倒下,谁会相信我败了?若是没人信我败了,庞统又怎肯出手?”

他踱步至案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“诱敌深入”四字,笔锋凌厉如刀:“为将者,可欺天,不可欺己;但欲欺敌,必先欺己人。唯有全军上下真心以为我命不久矣,敌军才会信以为真。”

郭嘉点头接言:“真假之间,最怕半真半假。一旦有人知情,便会有破绽。故此计只你我二人知晓,连许将军也需蒙在鼓里,方能万无一失。”

许褚脸色涨红,拳头紧握,几乎要发作。

他曾亲眼见曹操吐血昏厥,亲手为他裹伤换药,甚至一度悲愤欲率虎卫死士反攻雪耻——原来一切皆是布局!

“你们……竟让我也入戏?”他咬牙切齿,“连我都骗,还谈何信任?!”

曹操转身,目光直视这位贴身心腹,缓缓道:“正因我信你,才不敢让你知情。若你知我是诈,眼中必有光,举止必有异。文丑的探子就在营外三里,他们会看,会听,会察言观色。哪怕一丝破绽,便是十万大军覆灭之始。”

他语气低沉,却字字千钧:“我不是不信任你,而是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
许褚怔住,怒意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双手,良久,终于重重咬牙,单膝跪地: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只要能杀吕步,这一跪,这一瞒,我许褚认了。”

帐内诸将闻言,纷纷肃然动容。

起初的惊疑逐渐被一种隐秘的亢奋取代——原来丞相从未失败,反而布下惊天杀局!

有人低声喃喃:“文丑若来劫营……正好让他有去无回。”

“陷阵已在东谷备伏,甘宁领水师潜行淮浦,只待敌军入瓮。”郭嘉轻摇羽扇,语调冷静,“此战不在力拼,而在心战。我们要让吕军以为胜券在握,然后——亲手撕碎他们的希望。”

帐中灯火渐明,映照出一张张绷紧的脸庞。

压抑已久的战意不再蛰伏,而是悄然化作暗流,在血脉中奔涌激荡。

与此同时,壶口关内,吕军帅帐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篝火熊熊,映得铠甲生光。

降兵跪伏于地,声音颤抖却带着狂喜:“启禀大将军!曹营昨夜传出噩耗,曹操伤重不治,已于寅时气绝!尸身已敛,三军戴孝,郭嘉主持后事,许褚几欲发狂……确凿无疑!”

帐中顿时哗然。

文丑猛地站起,双目放光,一把抽出腰间长刀,寒光划过众人脸庞:“天赐良机!曹操一死,曹军群龙无首,正是我军乘胜追击、踏平敌寨之时!今夜便点五千精兵,直取中军大帐,夺其首级以祭旗!”

“不可!”一声清冷喝止响起。

庞统拄杖而立,眉心紧锁:“此消息来得太巧,太顺,反倒可疑。曹操何等人物?岂会因一战小挫便呕血而亡?何况郭嘉尚在,许褚未乱,军营秩序井然,如何称‘群龙无首’?”

他目光扫过文丑:“此恐是诈。”

“又是谨慎!又是防备!”文丑冷笑,眼中怒火升腾,“你日日算计,夜夜推演,可曾真正打过一场痛快仗?曹操死了就是死了!战机稍纵即逝,若再犹豫,等他们稳住阵脚,我们又要缩回这破关等死吗!”

“这不是胆怯,是清醒。”庞统声音不高,却如钉入木,“敌未动,我先躁,乃兵家大忌。若贸然出击,落入埋伏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“我意已决!”文丑猛然拍案,声震四座,“今夜子时,全军出击!谁敢阻拦,军法从事!”

帐内空气瞬间冻结。

诸将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眼神闪烁,甘宁皱眉欲言,却被文聘悄然拉住。

唯有庞统静立不动,望着那被怒火吞噬的统将,轻轻叹了口气,拄杖转身离去。

火光跳动,映着他孤影渐远。

而在他身后,文丑已开始调兵遣将,杀气腾腾。

整个大营迅速沸腾起来,铁甲铿锵,战马嘶鸣,一股盲目的焦躁与嗜血的渴望弥漫开来,仿佛胜利已在眼前,只待一刀斩下。

远处山峦叠嶂,星河低垂。

风忽然止了。

天地之间,只剩下一触即发的死寂。

子时将至,万籁俱寂。

文聘率部悄然出营,铁甲裹布,马蹄缠布,唯恐惊动暗处耳目。

他心中不安愈甚,庞统离席前那一句“若进必陷,可退守壶口南坡”的低语,如寒针刺心。

他本欲劝阻文丑,但主帅杀意已决,三军皆动,此刻回头,形同抗令。

行至谷口,斥候飞马来报:“前方十里火光隐现,似有伏兵潜伏东谷,淮浦水面亦有异响,恐非空营!”

文聘心头一沉,勒马回望——壶口关方向,火把如龙,文丑大军正浩荡而出,直扑曹营旧址。

他猛地闭眼,冷汗滑落鬓角。

那不是胜利的火炬,是引向地狱的冥灯。

“传令……全军止步,就地列阵!”他声音沙哑,却坚定如铁。

回首再望,天边已被染成血红,喊杀声自远方隐隐传来,撕裂夜空。
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巅——那里,一道孤影似曾伫立,仿佛早已看尽这场劫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