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克特浑身僵硬,盯着那条缓缓垂下的脖颈。
湿冷的鳞片摩擦着甲壳,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。
随着它的靠近,带着海底淤泥与万年沉寂的腥气,如同实体般压在每个佣兵的鼻腔和肺叶上。
巴蒂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冷了。
她想后退,双腿却像扎根在甲壳上。
她想移开视线,眼球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那颗越来越近的头颅上,黏在那紧闭的眼睑上,黏在那蛛网般、仿佛某种亵渎符文的裂纹上。
她颤抖着手想用“潮汐使者的馈赠”逃命,但,她真的能逃掉吗……
“呃啊啊——!”
有人已经疯了。
不知是谁先出的手。
也许是一支脱手而出的箭,也许是一发失控的火球。
紧接着,连锁反应发生了。
恐惧像野火燎原,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。
赤鳞的弓手尖叫着射空了箭囊,铁鹫的法师胡乱地将所剩无几的魔力倾泻成零碎的风刃与冰锥。
攻击杂乱无章,纯粹是受惊生物在绝境中盲目的抓挠。
这些微弱的闪光和无力冲击,甚至未能在那礁石般的皮肤上留下痕迹,就像细沙投入深潭,连涟漪都未曾惊起。
然后,它停住了。
头颅静止在众人面前,近在咫尺。
那粗糙如海底蚀岩的皮肤纹理,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得令人眩晕。
附着其上的藤壶与管虫残骸,如同怪诞的装饰。
接着,在死一般的寂静中,覆盖眼睑的厚重褶皱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七彩的,非人的巨大眼珠显露出来,倒映着下方颤栗如虫豸的身影。
然后,那头颅的嘴部,微微向上扯动。
一个弧度,在它庞大而粗糙的面部结构上,形成了清晰可辨的——微笑。
嘴角向两侧延伸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,近乎戏谑的纹理变化。
然而,当那微笑咧开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宽度时,它所显露的内部,并非黑暗,也非血肉。
是牙齿。
无数的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螺旋向内延伸的惨白牙齿。
尖锐或钝圆的骨质凸起,布满了口腔内部的每一寸空间,从“嘴唇”内侧开始,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企及的幽暗深处。
像一个充满倒刺的漩涡。
它就这样微笑着,静默地悬挂在众人头顶。
——
——
灰贝村这个小渔村在怪物移动的时候就被海水淹没了,它巨大的身躯如山峦般移动,最先陷落的是离灰贝村最近的镇子。
没有预警,没有前奏,只有比城墙更高的灰黑色甲壳。
它庞大的躯体碾压过城镇,就像一头鲸鱼碾压一片磷虾聚集的海藻床。
房屋在其腹下碎裂,钟楼在甲壳边缘倾斜断裂,铜钟坠地的轰鸣被巨物移动时的闷响吞没。
街道上的人甚至来不及尖叫,那自头顶压下的阴影遮蔽了天空,下一秒,便什么都结束了。
大地在它身下塌陷。
土壤、岩石、树木,一切被它碾压吞噬。
它的甲壳上,那些细密的纹路此刻如同千万张贪婪的嘴,将接触到的万物分解、吸收、转化。
农田在几秒内变成白地,森林在它经过时化作焦枯的枝干,连河流都被截断,几条被漏掉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上徒劳地弹跳。
王国军集结。
那是洛斯维亚王国引以为傲的第三“雄狮”军团,满编一千四百人,配备重型弩炮三十架、魔法炮台十二座。
军团长是奥尔科特,一个在边境战争中踏平过三个蛮族部落的老将。
他在见到那东西的第一眼,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他说了两个字:“布阵。”
弩炮齐射。
六百斤重的铁簇箭,以魔法驱动的初速撕裂空气,正中那巨物甲壳边缘的薄弱处。
十二座魔法炮台同时充能,光束将灰黑色的夜空染成白昼。
那巨物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。
它继续向前移动,如同一个行人不理会脚边蚂蚁的撕咬。
弩箭在甲壳上溅起微弱的火星,魔法的光束留下浅浅的灼痕,仅此而已。
那些灼痕在几秒内便被甲壳上流动的光脉修复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雄狮”军团的阵线在它的移动中被碾碎。
不是战斗,是被经过。
一千四百人在一刻钟内死伤过半,有的被震碎内脏,有的被冲击波掀飞数十米。
奥尔科特阵亡。
他的遗体与他的战马一起,被嵌入那片灰黑色的甲壳表面,变成了无人能认出的干尸。
消息传回王都,王室震怒,举国震惊。
各方势力派来的代表坐在长桌两侧,面色各异。
王国军代表是第二“金狮”军团的军团长瓦尔德,一个四十出头的金发男子,眉宇间带着军人的硬朗和贵族的不耐。
“雄狮完了,但不代表我们也会完。王都还有四个军团的兵力,加上王室的禁卫骑士团,我们有能力守住卡斯蒂利亚防线。”
帝国军代表——来自拉塞尔帝国的观察使克莱斯特伯爵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不大,却让瓦尔德的脸瞬间涨红。
“守?”
伯爵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您的雄狮军团一千多人,弩炮三十架,魔法炮十二座,守了多久?五分钟?抱歉,我的情报是三分钟。您要用四个军团守一条防线,需要我帮您算算那能撑多久吗?十五分钟?半个小时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帝国愿意出兵。”
伯爵放下茶杯,收敛了笑容,目光扫过长桌。
“但不是在卡斯蒂利亚。那东西朝东北方向移动,按它的速度,三天后将抵达帝国边境的赫伦王国。帝国将在那集结全部力量,与它决战。”
“那洛斯维亚呢?”瓦尔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洛斯维亚?”
伯爵看了他一眼。
“抱歉,我们集结也需要时间,如果你们能撑五天,我们也不介意把地点换成洛斯维亚。”
但是很明显,他们撑不住。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