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裂缝深处伸出的那只手猛地张开五指,如钢箍般扣紧了科尔曼的手腕。
“咔嚓咔嚓——”
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深度昏迷中的科尔曼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拖向裂缝。
肩膀卡在边缘,皮肉撕裂声与骨头脱臼的闷响接连传来。
几秒之内,他大半个身子就消失在那条狭窄的黑暗缝隙中,只剩双腿在外面抽搐两下,便再不动弹。
“科尔曼?科尔曼!”
远处同伴的呼喊,从戏谑到疑惑,最终化为惊恐。
赤鳞的一名佣兵最先冲到,映入眼帘的是裂缝边缘的血迹。
“出事了!”
吼声几乎撕开岛上的空气。
赫克特第一个赶到。
只一眼,他便明白了状况。
他二话不说,双斧已握在手中,斧刃上镌刻的火焰符文同时炽亮。
没有半分犹豫,交叉的双斧悍然劈下,两道炽烈火刃狠狠砸在裂缝两侧的灰黑色“地面”上。
碎石在爆炸般的轰鸣中纹丝不动。
赫克特扔开一柄斧子,大手抓住科尔曼的腰带,全力向外一扯!
“噗嗤——”
像是拔出深陷泥沼的桩木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剥离声,科尔曼的身体被拽了出来。
然而,自胸口往上,那已是一团无法辨认的血肉残骸。
碎裂的骨渣、撕裂的肌肉、破损的内脏碎片正簌簌从中掉落。
鲜血泼洒在灰黑色的基底上,迅速晕开,渗进那些细密交错的纹路之中。
“该死的……”赫克特松开手,铁青着脸后退两步。
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条被拓宽的裂缝,钉在那片比黑暗更浓郁的深处。
紧接着,光出现了。
一种黏稠、暗红的光,如同半凝的血液被加热至将沸未沸的状态。
光芒自裂缝深处汩汩涌出,顺着地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蔓延开来,仿佛整座岛屿的“血管”突然被注入了浓稠的“血液”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“岛…岛在动!”有人尖声惊叫。
“不是岛在动!是我们脚下的东西在动!”
巴蒂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她带着铁鹫的人赶到,脸上血色尽失,死死盯着地上越来越亮的暗红纹路,盯着裂缝中越发汹涌的光芒,脑海中所有零碎的线索在瞬间拼合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全景——
布满特定纹理的基底。
规律排列的凸起结构。
巨大近乎圆形的中央隆起。
蛛网般扩散的脉络沟壑。
还有水系法师那句——“下面…全部是某种巨大的实体”。
“这不是岛。”
巴蒂姆的声音很轻,却像最后的审判,落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我们从一开始,就站在某个活物的背上。”
话音未落,真正的灾变降临了。
先是海水。
环绕“岛屿”的海面骤然沸腾般翻滚,巨大的气泡不断升起炸裂,释放出滚烫的热浪。
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为浑浊的黄绿,最终化作一种不祥的暗棕色,仿佛整个海床都被翻搅起来。
然后是声音。
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极限的嗡鸣从地底深处升起,直接撞击着每个人的骨骼和脏腑。
“撤!撤回船上!”赫克特与巴蒂姆几乎同时嘶吼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所有人转身,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狂奔。
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鬼地方!
但海水已经退去了,或者说,“岛屿”抬升了。
“抬船!用魔法把船弄下水!快!”巴蒂姆冲着利奥大喊。
利奥顾不得腿伤,试图调动全身魔力。
然而,一次更剧烈的震动猛然袭来,他整个人被抛飞出去,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鲜血从口中喷出。
所有人都被震倒在地,狼狈翻滚。
海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探出,众人惊恐地看着上方。
那是一个头颅。
颅顶比正常人类低矮而扁平,像被什么东西压过,两侧却异常地横向扩张。
颧骨高耸得近乎畸形,上面的皮肤不是人类的皮肉,而是深绿色的、布满瘤状凸起的粗糙革质,像是最劣质的龟甲与腐肉混合的产物。
它的眼眶深陷,眼睑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。
下颌短而宽,嘴角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,即使在闭合状态也显得像是在诡异地上扬。
如果非要说这颗头颅像什么,那就像一个试图模仿人类面孔的深海巨龟。
丑陋。
荒谬。
怪诞。
但在那颗头颅的丑陋之外,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下方的构造——
脖颈。
那根本不应该是人类概念中存在的脖颈。
它从甲壳前端升起,起初还保持着某种类似龟类的粗壮形态,但越往上越细,越往上越长,到了接近头颅的位置,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根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软管状结构。
那脖子的长度是头颅本身高度的近两倍。
它像蛇一样从甲壳中拔起,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S形弧度,带有某种危险意味的弯曲,仿佛那条脖子随时可以以闪电般的速度弹射出去。
它在动。
那颗丑陋的头颅明明还闭着眼睛,嘴唇也仅仅是微微张开,但那条蛇一样的脖子却一直在缓缓地扭动着。
扭动的幅度不大,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灵活,那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体型生物身上的灵活。
这种不协调感制造出的恐怖,甚至超过了体型本身带来的压迫。
蛇一样的脖子,托着一颗畸形的半人半龟的头颅,悬在两三百尺的高空,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巨蟒。
而那群人终于爬了起来,看着不远处已经损毁的船只,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止思考。
“船毁了……”索尔喃喃地说,声音空洞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。
没有人回应他。
而在他们脚下的甲壳后方,在那些扇形凸起之间的缝隙里,在海平面以下若隐若现的位置——
一条尾巴正在缓缓地从泥泞中抽出。
那东西极其细长,直径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,保持着同样的粗细。
它的表面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微微透明的软体组织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环状皱褶,像是一条被无限拉长的蠕虫。
那些环状皱褶上有规律地分布着细小的、向内弯曲的角质刺,让整条尾巴看起来像是一条倒放的、长满倒刺的巨型蚯蚓。
尾巴的末端是陡然膨大成一个圆球状的、呈现半透明乳白色的结构,那圆球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呈螺旋形排列的钙质小壳。
这头巨兽的身体构成,以一种完全违背自然法则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。
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概念的亵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