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老汉！你家还没交护土税的尾款！朝廷说了，每家每户再交三斗米！今天必须交！不交就抓人！”
刘老汉的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：“大人，我们家已经交了好多回了，真的没有了……”
“没有？”税吏冷笑一声，“你儿子明天不是要娶媳妇吗？怎么会没有？我看你就是不想交！”
他挥了挥手，身后的官兵冲进刘老汉家，翻箱倒柜，把剩下不多的粮食全都装进了布袋里。
刘老汉想拦，被一个官兵推倒在地，额头磕在门槛上，流了血。
“爹！”刘福冲过来，扶起刘老汉，眼睛里喷着火，
“你们凭什么抢我家的粮食！”
一个官兵一脚踹在刘福的膝盖上，刘福惨叫一声，跪在了地上。
“凭什么是朝廷？”税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
“北军就要打过来了，朝廷要打仗，要粮草。你们不交粮，北军来了，你们都得死！现在交点粮，还能活命，你们应该感恩戴德才对！”
刘福跪在地上，看着那些官兵把最后一袋粮食扛走，看着空荡荡的仓房，看着父亲额头上的血。
他的眼睛里的光，一点点地熄灭了。
家里没钱了，婚礼自然也跟着取消了，刘福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希望。
十月中旬，刘家村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翠花。
翠花是刘福的未婚妻，邻村赵家村的姑娘，十八岁，长得白白净净，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，是方圆十里最漂亮的姑娘之一。
她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，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衣裳，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，站在刘老汉家门口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等人开门。
刘老汉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听见有人敲门，走过去开了门，
却看见翠花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：“翠花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翠花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：“叔……我爹让我来的。”
“让你来？来干什么？”
“我爹说……家里养不起我了，让我到您家来。”翠花的声音越来越低，
“他说……说您家要是能给我一口饭吃，我就留下。要是不能，就……就让我自己找活路。”
“我爹心疼我，舍不得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当妾！”
刘老汉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翠花的父亲他认识，是个老实的庄稼人，家里只有三亩薄田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现在税负这么重，他家肯定是撑不住了，养不起翠花了，才把她送到这里来。
说是找条活路，其实就是把女儿嫁人，换一口饭吃。
“孩子，你先进来。”刘老汉侧开身，让翠花进了院子。
刘福正在灶房里干活，听见动静走出来，看见翠花，整个人都愣住了：“翠花？你怎么……”
翠花看见刘福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：“阿福哥……”
刘福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红着脸，笨拙地安慰她：“别哭，别哭……”
刘老汉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本来打算把婚事缓一缓，等明年再说。
可现在翠花已经来了，她爹把她送来了，他总不能把她赶走。
可要是留下她，家里又多了一口人要吃饭。
粮食本来就紧，再添一口人，日子就更难了。
“翠花，你先进屋，让你婶子给你倒碗水喝。”刘老汉说，“福儿，你跟我来。”
刘福跟着父亲走到院子角落，低着头，不敢看父亲的眼睛。
“福儿，你说，咱家该不该留翠花？”刘老汉问道。
刘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爹，我想留她。”
“留她，咱家的粮食就不够吃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是……她爹都把她送来了，咱们不能把她赶走。她一个女人家，没地方去，会饿死的。”
刘老汉看着儿子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。
这孩子，虽然笨，但心善。他认准了翠花，就不会丢下她不管。
“行。那就留下。”刘老汉说，“粮食不够吃，咱们想办法。实在不行，爹就去镇上做工，挣点钱买粮。”
刘福的眼眶红了：“爹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去陪翠花吧。”
刘福用力地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屋里。
翠花留下之后，刘家的人口变成了四口。
粮食比以前更紧了。原来能吃到来年春天的粮食，现在只能撑到年底。
刘老汉急得嘴角起了泡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，想多挣几个钱。
他去镇上找了个零工——给一个粮商扛麻袋。
一天挣三十文钱，够买几斤粗粮。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但好歹能补贴家用。
翠花是个勤快的姑娘，到了刘家之后，洗衣做饭、喂鸡喂猪，样样都抢着干。
她的到来，让刘福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，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。
但粮食的问题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，随时可能落下来。
“爹，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？”刘福有一天问道。
刘老汉算了算，说：“省着点吃，能撑到年底。但冬天还长，明年春耕之前，还要吃三个月的粮。如果没有别的收入，咱们就要断粮了。”
刘福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爹，要不我去镇上做工？我也能扛麻袋。”
“不行。”刘老汉摇了摇头，“你留在家里干活。地里不能没人管。爹去镇上就行了。”
“可是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爹还扛得住。”
刘福没有再说什么，但他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。
如果再交一次税，他就出去做工，哪怕累死，也不能让家里人饿肚子。
刘家的困境，不是个例。
整个余杭县，甚至整个杭州府，像刘老汉这样的自耕农，都在面临着同样的困境。
南明朝廷为了筹集粮草，源源不断地加征各种税赋。
“护土税”、“勤王捐”、“军粮摊派”，名目繁多，花样百出。
每加一次税，就有一批自耕农破产，变成流民。
而那些大户士绅们，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。
他们有关系，有门路。税吏下乡的时候，会提前跟他们打招呼，让他们把粮食藏起来，然后象征性地交一点，应付差事。
真正的税负，全都转嫁到了普通百姓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