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一年十月,杭州府,钱塘县,柳树村。
秋收刚过,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,金黄色的稻穗被扎成捆,堆在晒谷场上,像一座座小山。
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的清香,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让人闻着就觉得踏实。
刘老汉蹲在自家的屋檐下,手里拿着一把新收的稻谷,搓了搓,吹掉谷壳,露出里面饱满的米粒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米。”他说,“今年的收成不错。”
他今年五十六岁,身材瘦小,背有些驼了,但精神头还好。
他家里有十亩地,不多不少,刚够一家人吃喝。
老伴还在,儿子刘福今年二十二岁,是个壮实的小伙子,干活一把好手,从来不偷懒。
刘老汉最大的心愿,就是给儿子娶个媳妇。
隔壁村有个姑娘,叫翠花,长得周正,脾气也好,两家已经说好了,彩礼都谈妥了——八斗米。
刘老汉把彩礼的东西都备齐了,就等着秋收之后,把粮食卖了,换成现钱,给儿子办喜事。
他每天晚上都要去仓房里看一眼那些粮食,摸摸那些布袋,心里就踏实了。
“爹,饭好了。”刘福在屋里喊道。
刘老汉应了一声,拍了拍手上的谷壳,走进了屋里。
桌上摆着一大碗白米饭,一碟腌萝卜,还有一碗咸菜汤。
这是秋收后才有的待遇,平日里他们只喝稀粥。
“吃吧。”刘老汉坐下,端起饭碗,“吃饱了,下午去把地再翻一遍。明年开春还要种。”
刘福点了点头,大口大口地吃着饭。
他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,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。
他知道,再过两个月,他就能娶翠花了。
他每次想到翠花的笑脸,心里就甜滋滋的。
但命运的转折,往往就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到来。
第二天一早,刘老汉还在吃早饭,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他放下碗,走到门口一看,只见村口的大路上,来了七八个人,穿着衙役的皂服,腰里别着刀,气势汹汹地进了村。
领头的那个,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,小眼睛,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进了村就扯着嗓子喊:
“各家各户听着!朝廷为了抵抗北军入侵,特设护土税!”
“每家每户,按田亩缴纳粮食,一亩地一斗!三天之内交齐!不交的,抓人封屋!”
刘老汉的心一沉。
护土税?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。
他回到屋里,对刘福说:“朝廷又来征税了。一亩地一斗,咱家十亩地,要交一石。”
刘福的脸色也变了:“一石?咱家才收了多少粮食?交了税,还剩下什么?”
“没办法。”刘老汉叹了口气,“朝廷要打仗,要粮草。咱们是老百姓,只能认了。”
但事情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。
几天后,税吏又来了。这一次,他们要的不只是粮食,还有银子。
“护土税是安家费!”税吏喊道,
“家家户户再交五钱银子!这是为了保你们的命!北军来了,你们都得死!朝廷这是在保护你们!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,有人不满,有人愤怒,有人害怕。
但他们不敢反抗,因为这些税吏背后有朝廷撑腰。
谁要是敢不交,就会被打板子、关大牢,甚至被砍头。
刘老汉东拼西凑,凑了五钱银子,又交了一石粮食。
他的仓房空了三分之一。他安慰自己说:“没事,还剩不少。还能过日子。”
但他不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里,税吏又来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“军饷捐”,每户再交三斗米;第二次是“河防银”,每家再交二钱银子。
名目繁多,借口各异,但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把百姓手里的粮食和银子榨干净。
刘老汉家的仓房已经空了三分之二。
原本准备给刘福娶媳妇的彩礼,那些粮食,被一次次地征走。
他看着那些空空的布袋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“爹,咱们的粮食……快没了。”刘福的声音很低,他的腰似乎弯了一些,不像以前那样挺拔了。
刘老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事。还能撑。等冬天过了,明年春天,再种一季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明年春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。如果朝廷继续征税,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。
村里的其他人家,情况更糟。
有的已经卖掉了家里的猪羊,有的开始典当家中的物件,有的甚至开始卖地。
卖地的越来越多,地价越来越低。
那些大户人家,趁机低价收购,把自耕农的土地一块块地吞了下去。
刘老汉的邻居王老三,家里本来有八亩地,交完税后还剩三亩。
他实在撑不住了,把三亩地卖给了城里的大户,换了几两银子,带着一家老小,离开了村子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刘老汉看着邻居空荡荡的院子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在想,下一个,会不会是自己家?
十一月初,税吏终于暂时走了。
村里的人松了一口气,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
刘老汉也开始重新筹办刘福的婚礼。
虽然粮食少了不少,但剩下的还够办一场简单的喜事。
他把剩下的粮食卖掉了一部分,换了些钱,买了布和肉。
又请村里的木匠打了一张新床,刷了红漆,放在新房里。
虽然简陋,但总算像个家。
翠花家那边,本来因为彩礼缩水有些不高兴,但看到刘家确实尽力了,也就同意了。
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六。
刘福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。
他每天都去地里干活,干劲十足。
他想着,等结了婚,跟翠花一起种地,再攒几年钱,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,再生个大胖小子,日子就会越来越好。
然而,命运再次嘲弄了他。
十一月十五,婚礼前一天。
刘老汉正在家里准备明天的席面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推门一看,脸色煞白——税吏又来了。
这一次,来的不只是税吏,还有一队官兵,大约二十多人,穿着铠甲,拿着刀枪。
领头的税吏还是那个胖子,但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