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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,五月二十五,午后。

醇亲王府的花厅里,茶已经换了三遍,棋却一子未落。

陈远坐在醇亲王对面,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来回踱步,心里揣摩着此行的来意。醇亲王方才让下人去取一样东西,已经去了小半个时辰,人未回来,王爷也没解释到底是什么。

“王爷,您今日叫我来——”陈远试探着开口。

醇亲王摆了摆手,打断他的话,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,像是喜悦,又像是不安:“等一等,你马上就知道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个漆木匣子快步走进来,躬身呈到醇亲王面前。

醇亲王接过匣子,挥退管家,亲自打开。

匣子里是一份折子,用明黄绫子裱了封皮,一看就是上呈御览的物件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醇亲王把折子递给陈远。

陈远接过折子,展开细看。折子是军机处转呈的,落款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,内容是关于日本国近年在东南沿海活动的一则密报。

折子不长,但每一句都让陈远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据驻日公使密报,日本海军省近年增设‘水路测量部’,专事绘制东亚沿海海图。自去年秋至今年春,已有多艘测量船出入我东南各海口,以‘水文考察’为名行侦查之实。福建、浙江、江苏沿海多处岛屿、港湾已被秘密标入日方海图。朝廷已照会日本公使,日方以‘学术研究’相搪塞,暂未正面回应。”

陈远看完折子,双手还给醇亲王。

“王爷,这份折子——”

“是太后让军机处抄给我看的。”醇亲王接过折子放回匣中,“意思很明白——朝廷已经知道日本人在东南沿海搞鬼,但拿不出证据,也拉不下脸跟他们翻脸。”

陈远沉默着,等醇亲王说下去。

醇亲王在花厅里又踱了两步,停下,转身看着陈远:“你那快艇队,不是在海上来回跑么?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日本船?”

陈远心里一动。

醇亲王在试探他。

或者说,醇亲王在给他一个机会。

“回王爷,”陈远斟酌着说,“快艇队那边确实遇到过一些外国船只。薛管带前些日子出海试炼通讯设备时,曾见过几艘形迹可疑的船只在旅顺周边活动。其中一艘挂的是日本旗,但没有靠岸,也没有停留太久。薛管带只是远远看到,没有靠近。”

他这番话半真半假。“苍隼丸”的事他一字未提,但把“遇到过日本船”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,看看醇亲王的反应。

醇亲王果然来了兴趣:“那些船在做什么?”

“像是在测绘。”陈远说,“绕着岛链走,走走停停,不像是赶路的船。”

醇亲王眯起眼睛:“你那个薛管带,有没有记下那些船的船型和旗号?”

“回王爷,记是记了,但快艇队没有专门的绘图人才,只能画个大概的轮廓。”

“让他画。”醇亲王说,“画好了送上来,我要亲自看。”

陈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面上不露分毫:“是,我这就让人传信。”

醇亲王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忽然又问:“你那快艇队,现在有几条船?”

“三条。”

“够么?”

陈远心里猛地一跳。醇亲王这句话,分量不轻。

“回王爷,三条小艇,巡游近海尚可,若想远航或执行更复杂的任务,确实有些捉襟见肘。”

醇亲王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杯:“最近朝里在议海防整备的事。户部那边拨了一笔银子,专门用来加强沿海巡缉。我打算给你那试验处也分一杯羹——不多,五千两,添两条船,再多招些人手。”

五千两。

陈远面上不动声色,但心里已经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五千两银子在1876年不算小数目,买两条好一些的木质快艇加上装备和人员开销,勉强够用。更重要的是醇亲王这句话背后透出的态度——他是真心想把试验处扶起来,作为抗衡李鸿章的一个筹码。

“王爷厚爱,陈远感激不尽。”他站起身,躬身行礼,“只是——户部那边,会不会有阻碍?”

醇亲王摆了摆手:“户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李鸿章的人就算有意见,也不敢明着拦。你只管放手去做,做出成绩来,就是打我这张脸,也是给朝廷办实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人又闲谈了几句,陈远便起身告辞。

走出王府大门时,夕阳正西下,把长长的胡同染成一片金色。

陈远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五千两。

两条船。

这是希望,也是压力。

醇亲王给了钱,他就要拿出成果。否则,下一次王爷问起来,他拿什么交代?

他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

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——这笔银子怎么用,船从哪里买,人手怎么招,最重要的是——如何在日本人步步紧逼的局势下,既不暴露自己,又做出让醇亲王满意的成绩。

这盘棋,越来越难下了。

---

旅顺口,同日晚间。

薛超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准时来到桂道台的官署。

周师爷在门口等他,见了面拱拱手:“薛管带来了,桂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。”

薛超随着周师爷穿过两进院落,来到后花园的一间水榭里。桂道台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长衫,坐在一张竹椅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,看见薛超进来,笑着招了招手。

“薛管带,来来来,坐下说话。”

薛超谢过坐下,桂道台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。酒是本地的高粱烧,劲头不小,隔着杯子都能闻到辛辣的气息。

“薛管带,今天叫你来,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桂道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。

“大人请讲。”

“上回我跟你说过的,英国人递帖子要‘参观’旅顺港的事——你还记得吧?”

薛超点头:“记得。”

“我拖了几天,本以为他们等得不耐烦就忘了。可昨儿个英国领事馆又来人催了,说这事不能再拖,再拖他们就要直接向北洋水师衙门递公文了。”

薛超皱了皱眉:“英国人这么着急?”

“不只是着急,是咄咄逼人。”桂道台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我打听过了,英国人最近在沿海各港口都在搞这种‘参观’。名义上是商务考察,实际上是在摸底——各港口的吞吐能力、水深、泊位数量、还有驻军情况,他们都想摸清楚。”

“大人是怕他们摸到不该摸的东西?”

“怕的不是英国人看到什么。”桂道台放下酒杯,压低了声音,“怕的是他们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别人。”

薛超愣了一下:“告诉谁?”

桂道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日本人。”

薛超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,烧得胸膛发烫。

“大人,”他放下酒杯,“英国和日本虽然在远东有些交情,但还不至于好到把军事机密共享的地步吧?”

“明面上不会,暗地里呢?”桂道台说,“日本人在上海的活动你也听说了。他们在租界里跟英国人走得近得很,一个愿意给,一个愿意收,这年头什么交易做不出来?”

薛超沉默了一会儿:“大人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就是拿不定主意,才找你来的。”桂道台看着他,“你是醇亲王的人,又在北洋水师的地盘上待了这么久,两边的情况你都熟。你给个主意——这英国人,让不让看?”

薛超沉默了许久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在心里盘算着所有可能的结果。

让英国人看,可能让日本人拿到情报。

不让英国人看,可能得罪英国领事馆,引发外交纠纷。

无论怎么选,都有风险。

“大人,”他最终说,“让看。”

桂道台有些意外:“让看?”

“但有限度。”薛超说,“英国人要看港口,可以。但不能进入炮台区域,不能登上北洋水师的兵舰,不能靠近弹药库和船坞。他们想看泊位、看码头、看航道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这些东西本来就半公开的,瞒也瞒不住。”

桂道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,”薛超又说,“大人可以借这个机会,反过来摸摸英国人的底。”

“怎么摸?”

“英国人来看港口,必然会带翻译和随从。大人可以安排几个机灵的人跟着,听听他们私下说什么、问什么、对什么东西最感兴趣。这些信息,比他们看到的东西更有价值。”

桂道台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。就这么办。”

他举起酒杯,冲薛超示意:“来,薛管带,这一杯我敬你。以后旅顺的事,还得你多多费心。”

薛超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
但心里的寒意,并没有减少半分。

---

岚屿,同日晚间。

杨芷幽坐在陈海的床边,借着油灯的光,给孩子缝一件小褂子。

布是上次补给里送来的土布,靛蓝色,厚实耐磨。她手里的针线走得很慢,一针一针,仔细地把布片缝在一起。

陈海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。他的病好了许多,咳嗽也少了,终于恢复了孩子该有的活力和气色。

杨芷幽看着孩子的脸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
她在想,这种平静的日子,还能持续多久?

日本船走了三天了,没有再回来。王五的陆路补给也还在路上,下一批货还得等十来天才能到。岛上的人情绪还算稳定,但杨芷幽能感觉到,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。

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在它断掉之前,她必须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。

“芷幽姐。”门外传来张礁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
杨芷幽放下针线,走到门口,打开一条门缝:“什么事?”

“了望哨说,南边海上,有灯火。”张礁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不太亮,像是被遮住了,但确实有。”

杨芷幽的心一紧:“几个人?”

“就一束灯火,不像是船队,倒像是——一条小船。”

一条小船。

深夜,一条小船,遮着灯火靠近岛屿。

杨芷幽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,咬了咬牙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她说,“你留在这里,守着海儿。”

“芷幽姐,还是我去——”

“我去。”杨芷幽打断了他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,“你守好这里。”

她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中。

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远处,南边海面上确实有一束微弱的灯火,在海浪中上下起伏,时隐时现。

杨芷幽快步走向南边的礁石滩,心跳得很快。

那束灯火越来越近了。

她能隐约看到一艘小船的轮廓——不是日本人的船,太小了,更像是一艘普通的小渔船。

船上有人。

那人也看到了岸上的她。

“是岚屿的人吗?”船上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,“王五爷让我送来的——急信!”

杨芷幽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
王五的急信。

在这个节骨眼上,能有什么急事?

她快步走下礁石滩,朝那艘小船迎了上去。

夜风很大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

但她的心,跳得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