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难得，我们家孙小莎出去居然会打扮一下了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，高女士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，目光落在趴在床上的女儿身上，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莎莎正抱着手机，屏幕上还是和楚阳的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“明天再说”上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，听到这句话才猛地回过神，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。
“我那次出去没打扮？”她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头发蹭得有些乱，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抗议。
她虽然爱睡懒觉，平日里比较随意。牛仔裤能从周一穿到周五，卫衣买同款不同色各一件，化妆品的保质期永远是用来浪费的。
可是每次只要有人约自己，她都会好好打扮的。
高女士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，在床边坐下，伸手替她拢了拢蹭乱的头发，动作轻柔，嘴上却毫不留情：“是吗？我记得上次我们一块跟你王阿姨出去吃饭，你可是随便扎了个头发就去了，口红都没涂。”
莎莎的脸微微一热。
“妈，你还说呢。”
她侧过脸，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那次吃饭，她当然记得。
今年年中，王阿姨热心肠地牵线，给她介绍了一个“条件特别好”的男生。
据说是什么国企的中层，有房有车，父母都是退休干部。
高女士当时高兴得不行，催着她去见面，连穿什么都帮着参谋了半天。
结果呢？
“别说了，”高女士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，“现在你王阿姨找我出去打麻将我都不带搭理的。什么东西，我们家莎莎这么好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伸手戳了戳女儿软乎乎的脸颊，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看吧，现在不就有人发现了我们家莎莎的好了？”
莎莎愣了一下。
她慢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，对上母亲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“妈……”
“妈什么妈，”高女士站起身，语气里带着点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得意，“你当我不知道？每天拿着个手机，脸上那表情，我二十几年白养你了？”
莎莎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脸烧得更厉害了。
高女士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，牛奶趁热喝。明天要是出去，穿那件我前两天给你买的红色大衣，衬得你白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行行行，不说了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高女士笑着摆摆手，带上了门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莎莎抱着枕头坐起来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。
楚阳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：“晚安，明天见。”
莎莎弯了弯嘴角，敲下一行字：“晚安。”
发送。
·
既然爸妈都知道了，莎莎出门就不用遮遮掩掩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睡到自然醒，出房间的时候餐厅里已经飘着煎蛋的香气。
老孙坐在餐桌边看手机，高女士在厨房里忙活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油星滋啦的响动，是这个家最寻常的早晨模样。
“起来了？”高女士头也不回，“豆浆在这儿，自己倒。”
莎莎应了一声，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豆浆。
饭桌上，老孙把手机放下，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和高女士对视了一下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莎莎差点没注意到。
可她刚好端着豆浆坐下来，刚好捕捉到父母之间那个飞快交换的眼神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没看见，咬了一口煎蛋。
高女士在她对面坐下，端起豆浆慢慢喝着，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老孙也低下头继续看手机，可那手机屏幕半天没划一下。
莎莎被这诡异的安静弄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干嘛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声。
“没干嘛。”高女士放下碗，“吃你的。”
莎莎抿了抿唇，加快了吃饭的速度。
等她放下碗回到家就好收拾，背后传来轻轻的说话声。
门没关严，声音飘进来。
高女士的声音挺大的，“我可记得当初让她和小任家儿子见面，她那脸拉得，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。”
老孙笑了一声：“那能怪她？那小子不是放莎莎鸽子了？活该。”
“不是解释过了。”高女士说，“这回哟，你闺女看来是真不一样了。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：“咱这就让闺女这么出去了？”
高女士瞥了他一眼：“不然呢？你还想跟着一块儿去？”
老孙：“我倒是想跟着，不过我还要上班。要不你跟着？”
高女士笑着捶了他一下，声音隔着墙传过来，带着笑意：“你好意思？”
老孙摇摇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从小呵护到大的闺女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？”
高女士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孙又说：“不过真要去的话得我休息的时候，我还有几天的班。”
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，混进厨房的水声里。
·
房间里，莎莎站在衣柜前，把那件红色大衣取下来。
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。
红色确实显白。
可她总觉得有点太正式了。
她想起昨晚高女士那句“衬得你白”，又想起刚才饭桌上爸妈那一眼对视。
咬了咬唇，还是把大衣穿上了。
镜子里的女孩耳尖有点红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拿起包下楼。
“爸，妈。我走了。”
高女士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抹布：“中午回来吃饭不？”
莎莎：“不回来。”
高女士：“晚饭呢？”
莎莎顿了顿。
昨晚楚阳只说今天带自己出去玩，其他的啥也没说。没说去哪，也没说吃什么。
她想起昨天他说“到了你就知道了”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高女士“再看吧。”
高女士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问，只摆摆手：“行，路上慢点。”
老孙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遥控器，电视开着，却没在看。
他看着玄关处换鞋的女儿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莎莎系好围巾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爸，我走了啊。”
老孙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莎莎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笑：“知道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高女士从厨房出来，擦着手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又看看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的老孙。
“行了，”她走过去，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放，“人都走了。”
老孙没动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养生节目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讲高血压的注意事项。
高女士在他旁边坐下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。
高女士：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闷闷地开口：“那人什么样？”
高女士笑了。
“我哪知道，我又没见过。”
老孙转头看她，眼神里带着点埋怨。
高女士被他看得受不了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等闺女回来你自己问。”
老孙又转回去盯着电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：“那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高女士打断他，“八字还没一撇呢，你瞎操什么心。”
老孙不说话了。
可那眼神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