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宫的夜沉郁，冷雨融入死寂。
殿内烛火惨淡，映得满室血色怵心，药气与血腥混杂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四下侍女垂首啜泣，医官面色凝重，悲戚充斥在殿内每一处。
祈钰死死攥着朝玥的手，声音轻得易碎一般。
“王姐……不能再耽搁了，我去寻解药，我去兰和宫，一定能救你……”
殒命的死寂里，朝玥缓缓吸了口气。
原本涣散的眸色凝出一丝清亮，缓缓展起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。
“我好多了……想来是医官施针得当，压住了毒性。”
说着，她借祈钰搀扶的力道，一点点撑起虚弱的身子。
明明浑身经脉似灼烧断裂般痛着，她却刻意强撑，挺直脊背，掩去痛苦。
她饶是自知身体状况，不愿让祈钰为她惊惶落泪，更不愿自己最后留在世间的模样，全然狼狈病容。
一时，朝玥不顾祈钰急切忧心，轻轻挣开搀扶，落上地面，佯装轻松的稳稳站直。
“你看，躺得久了身子发软，走几步便通透许多。”
她忍着内里经脉剧毒啃噬，缓慢的往前迈了两步。
那身姿看似平稳，实则每一步都透支着她最后的力气。
祈钰怔怔望着朝玥稳行的背影，紧张的心，竟不由松了一瞬，与身侧医官对视一目。
众人皆面露喜色，莫非那剧毒真的被银针逼退些许。
霎时，祈钰眼底终于漾动一抹劫后余生的希冀，但眉眼紧紧凝着朝玥，依旧不敢松懈。
“你们看，我是不是好多了？”
朝玥唇角噙着温柔笑意，轻轻摊开双手，缓缓转过身，想要安抚所有人心下惶恐。
可就在转身的刹那，祈钰脸上希冀瞬间破碎，失声颤唤。
“王姐……”
只见朝玥鼻息间，顷刻涌出大片乌血，难以遏制的顺着鼻腔疯狂流淌。
忽地，她整张脸开始抽搐抖动，喉间乌黑毒血大口大口自唇边涌出。
只霎那间，她身子瘫软无力，直直便要栽倒下去。
“王姐！！”
“公主！！”
瞬间，殿内众人惊声尖叫，一拥慌乱上前。
祈钰瞳孔震荡，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，一把将坠落的朝玥揽入怀中，带着她一同重重摔落在地。
朝玥不住痛苦抽搐，双目空洞睖睁，眼底仿佛坠入万丈深渊。
那七窍源源不断地涌着乌黑毒血，堵住咽喉，她想要说些什么，可所有话语都被血水堵死，只得断断续续。
“祈……钰……”
祈钰双臂死死抱着朝玥，整个人慌张失措。
巨大的恐惧裹撅着她，只能慌乱无力地去擦拭朝玥鼻唇不断涌出的血水。
可是越擦，血流得便越凶……
一时毒血浸透她的掌心，染红她的衣袖，将两人衣襟尽染暗色。
“王姐……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
祈钰心脏在胸腔嗡鸣，泪水霎时决堤，所有悲痛和恐惧在这一瞬爆发。
朝玥面色失温死灰，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颤抖的抬起手，试图去擦祈钰脸上的泪水。
那手指冰冷的似一缕残风抚过祈钰，气若游丝间，勉强挤出声音。
“别……哭了……王姐……要先去……寻母妃了……”
“不要！！我不准！！”
祈钰彻底崩溃，搂着朝玥不住摇晃，撕心裂肺的放声嚎啕。
“不要抛下我！王姐你别抛下我！求你了！！母妃不要我了……王兄也走了，连你也要丢下我吗？！是不是！！”
殿内侍女亦不住跪地痛哭，悲戚的呜咽声此起彼伏，满殿哀声。
朝玥眼角渗出两行血泪滑落脸颊，心口经脉已寸寸碎裂。
她努力张开眼，望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妹妹，终是不舍疼惜。
“祈钰……往后……好好……照顾自己……遇事……别再任性……”
说着，她努力扯着抽搐的嘴角，化作一抹最后的笑脸。
“王姐……王姐……愿钰儿……此生……岁岁无忧，长安……顺遂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王姐……你不能离开我！你不要剩我一个人……不要……”
祈钰疯狂摇头，泪水模糊着视线，不住战栗呜咽。
“砰！”
霎时，殿门被猛声踹开。
金晟整个人被夜雨浸透，发丝凌乱，狼狈混沌地立在殿门处。
他自兰和宫仓皇奔逃，脑中反复炸响着母后那般惊天秘闻。
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，他竟是那女人的儿子？
他不敢信，他不能信！
定是母后疯魔了，是母后失智了！
那荒谬又震荡的惶恐吞噬着他的神志，一路狂奔而来。
可抬眼一瞬，入目便是满地血色，以及被血色包裹下奄奄一息的朝玥。
她倒在祈钰怀中，七窍淌血，奄奄一息，形同枯朽。
那般濒死，映入他猩红的眼眸，心神俱裂。
“朝玥……不可以……”
他失魂落魄一般，大步冲上前，猛地狠狠扯开祈钰，强势偏执地将朝玥揽入自己怀中。
微凉瘫软的身子坠落他的怀里，他抱着她，禁锢一般。
仿佛只要抱得够紧，就能留住她一丝生机。
“朝玥，你不能死……不能离开本王……绝对不准你离开我！”
他心下全然恐惧，难道连身边唯一的一抹温情柔光也要崩塌，离他而去。
秘闻的震撼，和挚爱之人即将永别的恐惧，无力挽回的绝望，层层叠叠击溃着他所剩无多的理智。
一旁被狠狠推开的祈钰，怀中倏地一空。
她泪眼透过一抹凌厉，疯了一般扑上去拉扯，怨毒与憎恨溢出喉咙。
“畜牲！你滚！别碰我王姐！不准你碰她！！”
她饶是拼命拉扯、捶打、推搡，全然用尽了力气想要将朝玥从他怀中抢回。
“滚开！滚啊！”
她绝不允许这个沾满罪孽，毁了她们母女的人，在最后一刻再亵渎她的王姐。
可金晟抱得太紧，太死……臂膀僵劲，任凭她如何拉扯，都丝毫不动。
“唔……”
就在两人拉扯争执间，霎时，朝玥喉间又涌出更多，更刺目的乌血，彻底淹没了她的下颌与脖颈。
她眼底亦全然被血泪浸染，连眸光都模糊不清，身体不住猛烈抽搐。
那般七窍血色模样，饶是可怖惊悚。
金晟惊骇地盯着怀中之人，深入骨髓的恐惧蔓延开来。
“朝玥……”
祈钰亦惊恐万状，冲上去，不住去拉扯朝玥的衣服。
“王姐！王姐！”
霎时，金晟被惹恼，疯魔一般，戾气转眸，对着死死纠缠的祈钰，一掌狠狠挥开！
“滚开！！给本王滚开！！”
力道粗暴蛮横，戾焰熏天。
祈钰整个人又被掼在地，手肘重重磕在地上，破皮渗血，可身上的痛不及心间万分之一。
此刻，那怀中即将香消玉殒的人，忽地瞳孔努力凝着最后一丝光，残息悬于唇边，淌血的嗓子，断断续续。
金晟心头大骇，立刻俯身侧耳，紧紧贴住她的唇，想要听清她说了什么。
可耳边什么都听不到，全然只充斥着殿内众人的痛哭，和祈钰的愤声怒骂。
他心头惊骇烦躁，猛朝殿外声嘶力竭地疯狂怒吼。
“来人！！把所有人都给本王赶出去！统统滚！！”
这最后一刻，她只能与他在一起！
霎时，殿外侍卫闻声涌入，不由分说便上前拉扯。
一时一众侍女医官全被赶出，哀戚哭声渐渐被隔在殿外。
祈钰拼命挣扎，饶是不肯离开，但挡不住侍卫的力气，终被赶出殿外，哭喊穿透殿门。
“不要！放开我！我要陪着王姐！我要陪着她！！”
一瞬之间，偌大的揽月宫死寂沉沉。
只殿外模糊不清的哭喊，和风雨扑簌的凄响。
金晟抱着朝玥紧紧贴着她的唇，眼眸蓄满了泪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生怕听不清她一丝气息。
“朝玥……你说什么？你想说什么？”
朝玥眸光艰难凝起，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死死吊着一口微弱气息。
她虚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，满腔空寂，唇间淌血，气息轻如残烛。
“二……王兄……这……便是……我的……报应……”
悄然之间，最后一缕呼吸弥散，无声无息，湮灭在这最后的诀别中。
那双曾容纳世间所有善意的温柔眼眸，倏地失去了光泽，瞳孔涣散，沉沉闭上。
血泪未干，血色斑驳凝固在苍白破碎的脸颊，凄美惨烈，灯尽魂归。
金晟彻底僵死，一抹尖锐的剧痛从心脏传来，也无法让他回神。
“朝玥……不……”
他呼吸停滞，就保持着抱她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沉默在死寂中，空亡崩溃。
“报应……”
忽地，他口中无意识喃喃出声，在死亡的大殿里幽然响起。
一瞬，堪堪重叠了母后那句疯戾之言，这就是报应！
两个声音，一个怨毒诅咒，一个挚爱亡叹……
双重声响，在他脑海交错跌宕，反复凌迟着他的神志。
报应，难道这真的是报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