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之刚把最后一味当归称好,药秤的砝码还没来得及取下,林薇就端着个搪瓷盆从后堂出来,里面泡着刚采的薄荷,绿得发亮。“这天儿越来越热,泡点薄荷水镇着,等会儿来病人了能解渴。”她把盆放在柜台上,抬头看见陈砚之正对着一张药方出神,“又琢磨啥呢?”
陈砚之指着药方上的“炙甘草6g”,眉头微蹙:“你看这方子,治胃脘痛的,病人说吃了三副还没好。我再想想,他脉弦细,舌淡苔白,明明是肝胃不和,用了柴胡疏肝散,按理该见效了……”
林薇凑过去看,指尖点了点“生姜3片”:“是不是少了点啥?上次王绵之副校长的医案里,治这类病,好像加过香附?”
“对啊!”陈砚之猛地拍了下大腿,“我怎么忘了!他那本《中医方剂学》里写过,‘肝胃不和,若兼嗳气频作,当加香附、旋覆花,行气降逆’。这病人昨天说总打嗝,可不就是得加香附嘛!”他赶紧提笔改方,“加香附10g,旋覆花10g(包煎),再试试。”
正说着,门口的风铃响了,进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脸色发白。“大夫……我这胃疼得厉害,还老往上反酸水,晚上都睡不着。”
陈砚之上前扶他坐下,伸手搭脉,又让他张嘴看了舌苔:“脉弦细,舌淡苔白,是肝胃不和没跑了。是不是最近总熬夜,还老发脾气?”
年轻人点头如捣蒜:“是啊,毕业论文赶不完,天天熬到后半夜,跟导师吵了两回,这胃就开始闹别扭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,”陈砚之边写方子边说,“怒气伤肝,肝气横逆就会犯胃,所以你不光胃疼,还反酸、嗳气吧?”
“对对对!”年轻人急道,“吃了奥美拉唑,当时管用,过会儿又疼,您这药能去根不?”
林薇在一旁抓药,插了句:“放心吧,陈大夫刚还在研究王绵之副校长的方子呢。王校长治这病可有一套,他说‘肝胃同调,不光要疏肝,还得护着点胃阴’。”
“没错,”陈砚之把方子递过去,“柴胡10g,白芍15g,枳壳10g,炙甘草6g,香附10g,旋覆花10g(包煎),麦冬12g,玉竹10g。柴胡、白芍疏肝柔肝,香附、旋覆花行气降逆,加麦冬、玉竹就是护胃阴的——你熬夜伤阴,得兼顾着点。”
年轻人接过方子,还是有点嘀咕:“这药苦不苦啊?我怕苦……”
“王校长早想到了,”林薇笑着抓了把冰糖放进药袋,“熬药的时候加两颗冰糖,不影响药效,还能挡点苦味。对了,熬药得用砂锅,别用铁锅。”
年轻人走后,爷爷端着个紫砂壶从里屋出来,往竹椅上一坐,呷了口茶:“你们刚才说王绵之?他治肝胃不和确实有一手,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给人看病,那才叫‘望闻问切’样样到家。”
“爷爷您见过王校长?”林薇眼睛一亮,“快讲讲!”
“那是三十多年前了,”爷爷放下紫砂壶,指尖敲着桌面,“有个老教授,胃疼了十几年,中西医都看过,时好时坏。找到王校长的时候,人瘦得脱了形,说吃啥都胀。王校长摸了脉,看了舌苔,问了句‘是不是总觉得心里堵得慌,想哭又哭不出来?’”
陈砚之停下手里的活:“这是肝郁化火,还带点郁滞?”
“可不是嘛,”爷爷点头,“老教授是搞历史的,文革时受了委屈,心里头那股气没处撒,全憋在胃里了。王校长当时开的方子,就是柴胡疏肝散加了合欢皮、玫瑰花,说‘不光要疏肝,还得解郁’。”
林薇抓药的手顿了顿:“加合欢皮和玫瑰花?这俩不是安神的吗?”
“这就是王校长的厉害之处,”爷爷笑道,“他说‘情志致病,光靠疏肝不够,得让病人心里头敞亮了,病才好得快’。那老教授喝了药,还真就慢慢想开了,后来见人就说,王校长不光治好了他的胃,还治好了他的心结。”
陈砚之若有所思:“所以刚才那个年轻人,我是不是也该加点合欢皮?他写论文压力大,肯定也郁得慌。”
“加5g就行,”爷爷说,“别加多了,他主要还是反酸,先把气机理顺了再说。对了,王校长还说过,‘治胃病,三分靠药,七分靠养’,等会儿他来拿药,记得嘱咐他别熬夜,少跟导师吵架——气顺了,病就去了一半。”
正说着,进来个老太太,拄着拐杖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副熬剩的药渣。“大夫,您看看这药渣,我喝了三副,这腿还是肿,而且喝完总觉得口干。”
陈砚之接过药渣,摊在白纸上仔细看,又给老太太搭了脉,看了舌苔:“您这药里有附子、干姜,是温阳的吧?可您脉细数,舌红少津,这是阴虚啊,用温药肯定口干。”
老太太点头:“之前那大夫说我腿肿是肾阳虚,让我喝这药……”
“肾阳虚的肿,舌苔是白腻的,脉沉迟无力,您这不一样,”林薇帮着解释,“王绵之副校长的书上写过,‘水肿有阴阳之分,阳水多实,阴水多虚,阴虚水肿得滋阴利水,不能乱用温阳药’。”
“没错,”陈砚之提笔写新方子,“给您换个思路,用猪苓汤加减:猪苓10g,茯苓15g,泽泻10g,阿胶10g(烊化),滑石15g(包煎),加麦冬12g,玉竹10g。这方子能滋阴利水,您试试,喝完就不会那么口干了。”
老太太还是有点犹豫:“这药真能管用?我这腿肿了快半年了……”
爷爷在一旁开口了:“放心吧,王绵之校长当年治过一个类似的病人,也是阴虚水肿,用的就是猪苓汤,三副药就见效了。他说‘治病就像开锁,钥匙不对,再使劲也拧不开’,您这就是之前的钥匙不对,换把钥匙试试。”
老太太这才接过方子,道谢走了。
林薇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现在好多大夫看病,就知道套方子,也不辨证,难怪病人越治越重。”
“所以才要学王校长他们那辈人的细致劲儿,”陈砚之把药渣收起来,“他老人家看病,光问诊就得问半个小时,吃喝拉撒睡,甚至连喜欢穿啥颜色的衣服都问——他说‘细节里藏着病机’。”
爷爷笑了:“可不是嘛,有回他给个小姑娘看病,问她是不是总爱吃冰棍,小姑娘说‘是’,他就说‘你这痛经,就是冰棍吃多了,寒气积在里头了’。开了温经汤,还嘱咐她‘以后少吃冰棍,实在想吃,就放微波炉里转十秒’,逗得小姑娘直笑。”
“这才是医者仁心啊,”林薇感慨道,“不光治病,还得想着怎么让病人听得进去。”
陈砚之点头,拿起刚才改好的方子:“得亏想起王校长的方子了,不然刚才那个年轻人,怕是还得白受罪。看来这老辈的智慧,真得天天学,时时想。”
夕阳透过窗户,把药柜上的标签照得透亮,当归、白芍、麦冬……每一味药都像带着故事。药碾子还在转,磨的是药材,也磨着一代代中医人的心思——就像王绵之副校长说的,“中医不是死方子,是活学问,得跟着病人的脉跳,跟着病人的心走”。葆仁堂的药香里,藏着的何止是药,更是这份代代相传的用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