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对的寂静笼罩着指挥中心。
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,仿佛宇宙的呼吸都在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将军,还是第一次直面末日的年轻监测员,目光都死死聚焦在同一个焦点上。
那里,悬浮于【红月心镜】之上,那枚最终成型的【人性悖论信号】,静静地存在着。
它不再有任何光芒,也不再释放任何可被感知的能量。它收敛了所有的金、白、灰,化作一枚完美的、漆黑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种子。它看起来渺小,却又仿佛蕴含了一整个宇宙从诞生到灭亡的所有悲欢离合。
武器,已就绪。
李牧的视线却没有落在那枚信号上,而是紧紧锁在李岁身上。
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,神魂的过度消耗让她连最简单的站立都显得无比勉强,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倒。她整个人,就像那面布满裂痕的【红月心镜】,靠着一股决绝的意志才没有当场崩碎。
李牧能清晰地感受到,通过那条名为【理智共享】的无形锁链,从她神魂深处传来的、如同雪山崩塌般的疲惫与虚弱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一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。
他想开口说些什么,想让她停下,但他知道,他不能。
这是她的战场,她的决意,她的王座之战。
李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侧过头,看向他。她没有说话,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眼中的疯狂与担忧,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平静。
李牧同样沉默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,唯一能做的,就是将自己最坚定、最温暖的意念,毫无保留地通过那条锁链传递过去。
那意念很简单,只有一个词:“我在。”
李岁清冷的脸上,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。她微微颔首,仿佛在回应他的守护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了手。
在那一瞬间,整个【众生理智网络】中,那片由亿万生灵意志构成的奔流星海,其所有光点的闪烁频率,都仿佛与她抬手的动作达成了绝对的同步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心跳,都仿佛被这缓慢而沉重的动作所牵引,提到了嗓子眼。
终于,她的手,在空中轻轻向前一挥。
一个字,从她苍白的唇边无声地吐出。
“去。”
布满裂痕的【红月心镜】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射出光束。
在李岁这最后一道意志的驱动下,整面镜子,连同其被疯纹强行黏合的基座,开始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,由内向外地“翻转”。
这景象诡异得无法用语言描述。
就仿佛,有人抓住了一只手套的内里,强行将它整个翻到了外面。镜子的背面成了正面,正面成了背面,但它的形态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。
翻转完成的瞬间,原本朝向李岁、承载着那枚漆黑种子的镜面,此刻正对着无垠虚空中的最终目标——混沌胎盘。
信号,不是被“发射”,而是被“展示”。
如同一个凡人,将一面镜子举向了太阳。
信号被“展示”的刹那,它就已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。
不需要飞行,不需要时间。
在混沌胎盘那庞大如星系团的【分娩之眼】“观测”到它的瞬间,它就已经抵达。
李牧无法窥见混沌胎盘的内部发生了什么,但他能通过自己与宇宙疯狂本质的连接,感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。
那永恒蠕动、代表着“循环”、“吸收”、“孕育”等宇宙最基本指令的能量洪流,第一次遭遇了一个它无法识别、无法归类、无法消解的“输入”。
它不是能量,可以吸收。
不是物质,可以碾碎。
不是攻击,可以防御。
也不是养分,可以孕育。
它就是一面镜子。
一面照见了“人性”为何物的镜子。
在那面镜子里,混沌胎盘“看到”了最虔诚的信徒在祈祷时对邻居的恶毒诅咒,也“看到”了最英勇的战士在赴死前对死亡的无尽恐惧;它“看到”了最无私的母爱中夹杂着对自由的渴望,也“看到”了最懦弱的逃兵心中燃烧着守护家人的决心。
它“看到”了希望与绝望的共生,清醒与疯癫的同源。
它看到了——矛盾。
然后,那如同宇宙星海般蠕动不休的混沌胎盘,其表面的能量流,在这一刻,完全静止了。
仿佛整个宇宙,都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疯天庭指挥中心,所有监测着混沌胎盘的屏幕,在一瞬间被无穷无尽的雪花点所占满。一切关于它的数据、能量读数、法则波动,全部归于虚无。
“它……它消失了!”一名年轻的监测员发出了变调的、夹杂着狂喜与恐惧的尖叫,“报告!混沌胎盘消失了!”
“不对。”
李牧的眼中爆发出刺目无比的疯光,他通过与疯狂的连接,感知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真实。
“不是‘消失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“是‘存在’过载了。”
它那无法被理解的、庞大的“困惑”本身,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,暂时性地压垮了周遭所有的现实法则,让一切观测手段都失去了意义。
也就在这时,完成了“翻转”与“展示”的【红月心镜】,终于走到了自己使命的终点。
它发出一声清脆的、如同叹息般的碎裂声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,这面创造了奇迹的镜子,在空中化作亿万片闪烁着微光的尘埃,如同环绕女王的星屑,缓缓飘散。
镜子消散的瞬间,李岁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也随之抽离。
她的身体向后一软,无力地倒下。
但就在李牧即将冲过去的瞬间,异变陡生!
那片代表着“存在过载”的绝对虚无中,静止的混沌胎盘,仿佛从巨大的逻辑休克中被强行唤醒。
它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充满“痛苦”与“愤怒”的姿态,剧烈地、疯狂地、毫无规律地抽搐起来!
那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蠕动,而是遍及整个星系的剧烈痉挛!
第二策,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