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空通道内光影流转,如同一条瑰丽而沉默的时光之河。
烟夫人一路无言,李牧也并未催促,只是与她并肩而行。那些斑斓的、不断生灭的光斑,映在她那张总是精于算计的脸上,将她此刻复杂难明的情绪勾勒得淋漓尽致。
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百年前。
那时,为了吞并一个积怨已久的对头,她曾亲手将一枚淬毒的玉佩,赠予了自己最信任的护卫队长,并用最冷静的语气,命令他带领一队亲信去执行一项必死的刺杀任务。那次刺杀是一场戏,是她献给对手的“投名状”,护卫队长的牺牲,是她换取对手信任的筹码。
她还记得,那位跟了她两百年的护卫队长,在临走前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丝毫怨怼,只是平静地对她说了一句:“夫人,我的妻儿,拜托了。”
而今天,李牧做的是同样的事,押上一切,去博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。
但唯一的不同是,李牧选择自己走在最前面。
“李牧。”烟夫人突然停下脚步,在这光怪陆离的通道中,她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。
李牧也停了下来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我再问你一次。”烟夫人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刺穿李牧的灵魂,看清他所有计划背后最真实的底色,“你的新世界,到底是什么样子?别跟我说那些虚的,也别跟我说什么希望和明天。我就想知道,那是不是一个值得我把几代人的家业、几万条性命都扔进去的……好买卖。”
李牧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。他没有描绘一个黄金遍地的盛世,也没有承诺任何至高的权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坦然地摇了摇头,“也许,那里一样混乱,一样要为生计奔波,一样有争斗和算计。”
烟夫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。
“但我可以保证,”李牧的话锋一转,语气无比认真,“那会是一个……你的女儿,或者你的孙女,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商人,或者一个画师,或者一个厨子,而不是从生下来起,就必须成为一个战士的世界。”
“一个‘选择’本身,不再是奢侈品的世界。”
选择。
这两个字,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了烟夫人神魂最深处。它没有激起任何能量的涟-漪,却让那座由“理性”、“利益”、“算计”构筑了千百年的天平,在一瞬间轰然崩塌。
她闭上了眼,长长地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息浑浊而沉重,仿佛吐出了半生的疲惫,吐出了无数个夜里权衡利弊的辗转,吐出了所有为了生存而戴上的冰冷面具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眸子里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近乎疯狂的决然。
……
疯天庭,协和殿。
当李牧和烟夫人的身影再次从空间涟漪中走出时,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利箭般聚焦在他们身上。白骨将军等残存的军方将领,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,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在他们看来,这场谈判的结果,大概率是隙地镇的正式脱离。
然而,烟夫人没有理会任何人。
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巨大的星图前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团代表着“法则绞肉机”的、不断扩大的猩红色旋涡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仿佛要将那末日的景象,永远烙印在自己灵魂里。
大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突然!
烟夫人猛地从怀中,取出了一枚通体由“神源金”铸造、雕刻着隙地镇版图的城主金印!
紧接着,是十几枚材质各异、代表着她遍布真实界与道诡界所有黑市产业与秘密航线的信物。有的是用“啼哭肉瘤”的声带鞣制成的皮牌,有的是用“悖论蠕虫”的甲壳打磨的玉佩。
“啪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她将那一大捧代表着她全部身家与权力的信物,狠狠地、一把拍在了星图之上!那力道之大,让整座星图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烟夫人缓缓转身,面向殿内所有惊愕的脸孔,声音不大,却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从此刻起,隙地镇所有舰队、所有仓库、所有贸易航线、所有黑市节点,全部并入疯天庭战争序列,由疯王统一调配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烟夫人最忠心的副手,一个跟了她五百年、精于计算的老账房,几乎是魂飞魄散地冲了出来,失声尖叫:“夫人!不可!这……这是我们几代人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家底啊!这么押上去,会亏死的!连骨头渣都不会剩!”
烟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,和一丝同样从未有过的、酣畅淋漓的疯狂。
“老钱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做了一辈子稳赚不赔的买卖,你不觉得……无趣吗?”
说罢,她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老账房,而是将目光投向王座之上的李牧,微微欠身。她的姿态依然带着商人的精明,语气里却混合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自嘲与决然。
“王,我烟瞳这一生最大的一场豪赌,就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“别让我……亏得连裤子都穿不上。”
这番话,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。
烟夫人,是所有现实主义者、观望派和投机者的风向标。她的彻底倒戈,如同一场精神海啸,瞬间冲垮了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。
一直对这个“女商人”颇有微词的白骨将军,呆呆地看着她,那张白骨面具下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、混杂着震惊与敬佩的神情。
他猛地大步上前,“哐”的一声,将自己的巨型战斧重重顿在地上,对着王座上的李牧,单膝跪地!
“西极残军,愿为王前驱!”
“北境蛮族,愿为王死战!”
“万兽原,听候王令!”
一个接一个的势力领袖站了出来,将自己的兵器顿在地上,单膝跪下。那一声声金铁交鸣,汇成了一曲肃杀而激昂的战歌。
联盟内部分裂的危机,在这一刻,被一个女人一场不计成本的豪赌,彻底消弭。
李牧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逼上绝路,最终选择与自己一同疯狂的“赌徒”,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,只觉得肩上那座名为“责任”的山,又重了千百倍。
前路,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