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独自一人,身穿最普通的粗布衣,扶着残破的门框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一声轻微的、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,从大殿入口处传来。
那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,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喧嚣、怒骂、兵戈交击的声响,戛然而止。
整个协和殿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,无论是扭打在一起的,还是拔剑相向的,都不约而同地缓缓转过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李牧的出现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他缓缓走入场中,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,又像是在丈量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、又因他而濒临破碎的疆域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混合着愤怒、怨恨、绝望,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。他们在等待,等待着疯王的雷霆手段,或是无力的苍白辩解。
李牧没有看任何人。
他紧紧握着那枚藏在袖中的漆黑骨片,那是从他王座上崩落的【神王骨碎片】。一股冰冷、孤高、充满着绝对排斥感的意志,正不断冲刷着他的神魂,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雪,强行将他从战败的愤怒、悲伤与焦躁中剥离出来。
他的心,进入了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、非人的冷静状态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在那张象征着双生权柄的王座前停下。他没有看王座上的李岁,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、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位置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我错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。
这一句话,让所有准备好迎接风暴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高估了自己,低估了敌人。”李牧直起身,依旧没有解释,没有推诿,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,“所有战死的兄弟,所有崩塌的家园,责任在我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向台下数百名联盟首脑,转向那些因他而失去一切、眼中充满血丝的幸存者,再次深深鞠躬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声道歉,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,砸碎了他们高涨的怒火,砸熄了他们熊熊燃烧的怨气。
上官琼眼圈一红,紧咬着嘴唇,缓缓低下了头。烟夫人脸上那抹万年不变的冷笑,也凝固了。那些叫嚣着要分裂、要解散的势力头目们,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羞愧和不知所措的神情。
他们准备好了一切说辞来对抗一位暴君,却没想过该如何面对一位坦然认错的疯王。
寂灭神庭的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试图抓住这个机会。他正要开口,将李牧的道歉扭曲为“王的忏悔”与“母体的神威”,却迎上了李牧投来的目光。
那是一双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睛。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只有纯粹的“无视”。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、无关紧要的物体。
大祭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。
然而,道歉平息了愤怒,却也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。当怨恨的对象主动承担了所有罪责,联盟便失去了共同的敌人,也失去了前进的方向。
一股死寂的迷茫,迅速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“再来一碗……牛肉面……”
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,角落里传来一声响亮的梦呓。是昏迷中的千幻道人。
这句梦话非但没有缓和气氛,反而让这片废墟上的场景更显荒诞和悲凉。
突然,就在千幻道人旁边的另一副担架上,那个一直静静躺着的格物真人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挣扎着坐起,不顾一切地推开身边试图按住他的医护人员,眼神里燃烧着一股与这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的、纯粹的狂热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格物真人竟引爆了身下担架简陋的能量核心!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他利用这股巨大的反冲力,把自己像一枚炮弹般发射到了会场中央。
他浑身焦黑,摇摇晃晃地站着,怀里死死抱着一堆还在冒着电火花的破烂仪器,如同一位刚刚从地狱归来的科学疯子。
他无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,径直冲向上官琼,用嘶哑的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嘶吼:“晶石!从神机司带回来的那块晶石!给我!”
上官琼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气势所慑,竟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那枚她贴身收藏的、布满裂纹的数据晶石。
格物真人一把抢过晶石,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捧着圣物一般,将其嵌入自己那堆破烂仪器的核心插槽中。
他颤抖着双手连接着一根根线路,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:“数据……匹配……模型吻合……就是它!就是它!逻辑自洽了!”
在所有人困惑、惊疑、混杂着一丝怜悯的目光中,格物真人猛地抬起头。
他那双被烟熏得只剩下眼白的眼睛里,放射出前所未有的、足以刺破绝望的狂热光芒。
他对着李牧,也对着全场所有人,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:
“王!我找到了!它们不是神!它们是程序!我们可以……利用bUG打败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