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灭天之巅,李岁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曾如深渊般漆黑的瞳眸,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星辰的生命。血色的光芒尽数褪去,恢复了往日的深邃,但在瞳孔的最深处,却有一圈极淡的、如同红宝石碎屑熔铸而成的光环,在随着她的呼吸,静静地旋转。
她彻底苏醒了。
随着她的站起,那半边曾与李牧的王座纠缠不休、在虚实间闪烁的王座雏形,在她身后轰然凝实。
那是一尊由亿万个精密的红色水晶切面构成的华丽宝座,每一面都倒映着不同的星轨与法则。它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聚合体,而是如同最顶尖的工匠耗费心血雕琢而成的艺术品,剔透、华美,又蕴含着足以冻结时空的威严。
【红月王座】。
就在她苏醒,王座凝实的瞬间,诸天万界,所有能看到月亮的地方,无论是在真实界的繁华城邦,还是道诡界的扭曲荒原,都出现了永载史册的奇景。
天空中的月亮,稳定地呈现出半边鲜红如血、半边清冷如水的姿态,既不祥,又神圣。无数生灵为之震撼、恐惧,亦或是陷入了更深的迷茫。
疯天庭,指挥中心。
“轰!”
最后几台还在运转的仪器齐齐爆出一团电火花,彻底报废。但格物真人对此毫不在意,他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两条最终完美重合、并稳定下来的能量曲线,激动得浑身发抖,几乎要跳起来。
“成功了!她成功了!”他抓着身边上官琼的胳膊,语无伦次地大喊,“她不是被污染,也不是驱逐,她是……成为了新的红月!”
寂灭天之巅的风,似乎也变得温和了。
李岁没有理会任何人,甚至没有看一眼身后那尊属于自己的、崭新而华丽的王座。
她一步跨出,身影瞬间模糊,下一刻,已悄然出现在昏迷的李牧身边。
她蹲下身,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脸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眉心那枚混沌骨片也黯淡无光。他身后的那半边诡神王座,更是凄惨,布满了孩童涂鸦般的疯纹,边缘处还有着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,像一件被玩坏了又舍不得扔的破旧玩具。
李岁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,最终,还是轻轻地、轻轻地落在了李牧的脸颊上。
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皮肤。
她眼中的威严与冰冷早已融化,只剩下无尽的温柔,化不开的心疼,以及劫后重逢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。
她俯下身,将自己的额头,轻轻抵在了李牧的额头上,就像他们过去无数次在疯理智切换后,互相确认彼此存在时那样。
“嗡——”
她的【红月王座】与他残破的【诡神王座】,再次发出和谐而低沉的共鸣,黑、白、红三色光芒如呼吸般,在两尊王座之间流淌。
“傻瓜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,又带着一丝忍不住的笑意,像是责备一个做了蠢事却又让她无比骄傲的恋人。
她侧过头,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尊华丽剔透的红月王座,又看了看李牧那充满了涂鸦和裂痕的半边王座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小女儿般的、仿佛在比较两个孩子玩具的俏皮。
最终,她凑到李牧的耳边,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、羽毛般轻柔的声音,带着一丝抱怨,又带着无尽的甜蜜,轻声说道:
“我的王座,有点挤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个信号,一个宣告。
宣告他们的关系,从“共享理智”的宿命共生,正式升华到了“共享王座”的永恒共治。
远处的上官琼等人,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但看着这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,看着那两尊一大一小、一华丽一破旧却又无比和谐的王座,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微笑。
然而,这片刻的温情,是如此的短暂。
就在他们刚刚放松下来的瞬间,一股让他们从灵魂最深处感到战栗的、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,如同无形的宇宙海啸,从四面八方,从过去未来,从每一个存在的角落,向着这片小小的、刚刚获得安宁的山巅,狠狠地拍击而来!
李岁那句“我的王座,有点挤”的话音刚落,便成了这片刻温情最后的注脚。
她话语中那份独属于李牧的甜蜜抱怨,如同投入宇宙这口死寂深井的最后一颗石子,激起的,却不是涟漪,而是灭世的狂潮。
嗡——
寂灭天之巅,两尊王座的共鸣在这一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。
李岁身后那尊由亿万红水晶切面构成的【红月王座】,与李牧身后那半边布满疯癫涂鸦的【诡神王座】,两者之间,一道由黑、白、红三色光芒交织流转的完美圆环轰然显现。
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对接,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宣告。
黑色是李牧的疯癫与归墟,白色是李岁的理智与秩序,红色则是被她降服并化为己用的、属于宇宙本身的疯狂之力。
一个全新的、完整的、能够自我循环的【疯理智双生图】,在两尊王座之间,形成了完美的能量闭环。
它像一个初生的、拥有独立心跳的宇宙雏形,顽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。
这个宣告,无声无息,却又在同一时刻,投射到了所有维度的终点,那个包裹着整个宇宙的、无法用空间描述的源层——【混沌胎盘】。
那里,一只无法被观测的巨眼,瞳孔中翻涌的怒火,在此刻尽数化为纯粹的、冰冷到极致的灭绝意志。
这份独立宣言,是对它至高权威的终极挑衅。一份“拒绝被回收”的最终通牒,被两个在它眼中渺小如尘埃的“养料”亲手递交。
“呀——”
一声无法被任何耳朵听见,却在同一瞬间响彻所有维度、所有生灵神魂最深处的“啼哭”,骤然响起。
那是“混沌分娩”开始的信号。
一瞬间,整个真实界、道诡界、圣墟……所有维度的时间流速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。
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层、铭刻于血脉与神魂中的恐惧寒意,席卷了每一个活着的生灵。
凡人茫然地抬头,修士惊恐地停下了吐纳,道诡们停止了无意义的嘶吼,神源巨兽也收敛了暴虐的凶光。
夜空之上,无数星辰的光芒黯淡下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能量的源头,从璀璨的钻石,变成了即将燃尽的余烬。
圣墟,神王陵寝深处。
那终年守护着太古神王遗骨的守骸人,猛地从他的石座上站起。他那半边石化的身体都在前所未有地剧烈颤抖,无数细密的裂痕在岩石般的皮肤上蔓延。
他“看”向宇宙的源头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空洞的嘴巴开合着,用一种比万年岩石摩擦还要干涩的声音喃喃自语:
“来了……比预言中早了太多,太多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跨越了纪元的、宿命降临的疲惫与悲凉。
“最终的‘回收’……开始了。”
同一时间,疯天庭,格物真人的最高权限实验室内。
“砰!砰!砰!轰——”
伴随着一连串尖锐的爆鸣,房间内所有正在疯狂运转的仪器,那些由最珍贵的理智结晶和神源颗粒驱动的、价值连城的精密造物,在一瞬间屏幕炸裂,符文烧毁,齐齐爆成了一地废铁。
“噗!”
格物真人本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震飞,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合金墙壁上,狂喷出一口鲜血。
他顾不上内脏撕裂般的剧痛,挣扎着爬向一个已经失灵的通讯法阵,对着那片滋滋作响的电火花,发出了他此生最后的、也是最绝望的嘶吼:
“逃!所有人!快逃!背景法则在……在坍缩!”
他的吼声,淹没在了一片死寂之中。
寂灭天之巅。
李岁猛地站起身,如同一只护崽的母兽,将身后昏迷的李牧完全护在自己的影子里。
她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那轮刚刚稳定下来的、半红半白的奇特月亮,此刻正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,边缘开始剧烈地、不规则地扭曲、扩散。
而在双色月亮的中央,一个纯粹的、由“无”构成的黑色圆点正在飞速扩大。
它吞噬着红色,也吞噬着白色。
仿佛宇宙的“瞳孔”正在聚焦于此,而他们,就是那即将被瞳孔锁定的、微不足道的飞虫。
李岁看着那只“眼睛”,清冷的脸上再无一丝方才的温情,只剩下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决绝与凝重。
她的新生,她的喜悦,她与他刚刚确立的羁绊,在这终极的末日面前,短暂得如同一场幻梦。
她轻声对身后的李牧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醒醒,牧。”
“我们的战争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无尽的、纯粹的黑暗,如九天银河倒灌,从那只“眼睛”中倾泻而下。
那黑暗没有重量,没有温度,却带着将一切存在都彻底抹去的终极意志,笼罩了整个寂灭天。
第二卷,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