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钟声还在傻笑宫的穹顶下回荡,余音未散。
那股以李岁为中心爆发的无形“瘟疫”,并非能量的冲击,也非神魂的威压。它更像一声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,一道概念层面的“校准”指令。
它如同一阵拂过水面的寒风,瞬间将所有沸腾的、混乱的、非理性的涟漪,强行抚平、冻结,拉回到一个绝对冰冷、绝对死寂的“逻辑”基准线上。
李牧正准备从怀中拿出那枚星辰发簪的动作,就僵在了那里。
他感觉到自己疯癫跳跃的思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强行按在了一张名为“秩序”的铁砧上。那些不合逻辑的念头、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、那些温暖而混乱的情感,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逐一“理顺”、“修正”,乃至“删除”。
“岁岁?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,充满了惊骇与不解。
然而,没有回应。
下一瞬,他神魂深处,那尊只完成了十级台阶的诡神王座虚影自主浮现。王座之上,屠夫的刀、瘸子的足、画匠的笔……那九道代表着极致疯狂的烙印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抗拒光芒,如同一道摇曳的烛火,在这场格式化一切的思维洪流中,为李牧守住了最后一丝属于“自我”的混乱。
他猛地从那股精神冲击中挣脱出来,像是溺水之人挣扎着探出水面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此生最为诡异、最为恐怖的一幕。
宴会厅广场上,那些方才还因“痒痒粉”而满地打滚、狂笑不止的宾客们,此刻,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们的动作停顿得如此突兀,仿佛一帧被强行定格的画面。然后,他们以一种僵硬的、精确到毫米的同步动作,缓缓地、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。
脸上的狂喜表情被无形的手彻底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、毫无生气的平静。
格物真人的实验室里,这位“首席咯吱咯吱科学家”手舞足蹈的记录姿态停住了。他手中的炭笔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坠落在地,他本人则以最标准的姿势站得笔直,眼神空洞,开始以每秒三次的精准频率,重复地、机械地擦拭着自己的单片眼镜。
中央舞台上,千幻道人那浮夸的表演也停了。他将那些扮演着天尊的木偶,以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阵型在舞台上摆好,然后自己以标准的跪姿,面朝主座的方向,纹丝不动,仿佛一尊忏悔的雕像。
整个傻笑宫,在短短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,从一个声音嘈杂、行为混乱的疯人院,变成了一座死寂的、所有人都保持着某种“最优”姿态的蜡像馆。
只有满地狼藉的杯盘,证明着这里曾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狂欢。
在这片死寂之中,唯有上官琼和她身后的逆鳞军亲卫队,是唯一的“杂音”。
他们没有陷入疯癫的狂欢,始终保持着军人高度的警惕与纪律,因而受到的冲击最小。但即便如此,他们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恍惚,仿佛大脑被瞬间浸入了冰水,思维的转动变得无比迟滞、艰难。
“戒备!”上官琼低吼,可声音出口,却软弱无力。
李牧的目光越过这些行尸走肉,死死地盯住了主座上的那个人。
他猛地看向李岁。
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,端庄、优雅。但那双曾经倒映着星辰、充满了爱意的眼睛,此刻,只剩下冰冷的、如同深空般无机质的纯粹理智。
天空之上,那轮血色的红月光芒越来越盛,一股神圣而又残酷的威压,如水银泻地,缓缓降临。
“唰——”
所有被控制的宾客,无论是疯癫的散修,还是古怪的奇人,此刻都如同接收到至高指令的机器人,同时、同步地转身。
他们面向李岁。
然后,以一种毫无情感的、如同数据演算出的、最完美的朝圣姿态,缓缓地、整齐划一地跪下。
那场面,如神迹,又如噩梦。
“准备战斗……”上官琼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,握着长枪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。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:“不……准备赴死。”
在万众的寂静朝拜中,那个占据了李岁身体的存在,动了。
她缓缓地、一步步地,踏上了虚空。
她的脚步无声无息,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宇宙秩序的节点上,走向那尊属于李牧的、未完成的诡神王座。
她悬停在王座之前,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跪拜的“信徒”,最终,落在了全场唯一还站着的、她的创造者、她的挚爱——李牧的身上。
她的嘴唇轻启,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、不带丝毫情感的音调,即将宣告她的新生。
悬浮在诡神王座之前的李岁,沐浴在自天穹垂直落下的、愈发浓郁的红月光辉中,开始了她的蜕变。
那袭原本素净的白裙,在月光的浸染下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与意志。边缘开始浮现出繁复而华贵的纹路,颜色从纯白,到淡粉,再到猩红,最终化为一件流动着不祥符文的血色长袍。
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,浮现出淡淡的、神圣而冰冷的妆容。眉心那枚红月印记不再是皮肤上的烙印,而像一颗真正镶嵌进去的、璀璨夺目的血色宝石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。
一顶由纯粹的、冰冷的理智之光构成的虚幻王冠,在她漆黑如夜的长发上缓缓凝聚成型。
整个过程中,她始终闭着双眼,表情平静得宛如一尊正在接受信徒膜拜的古老神只。
李牧看着这一幕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然后一寸寸捏碎。那股剧痛,远比他曾承受过的任何伤势都要来得猛烈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他喃喃着,想冲上去,想阻止这场发生在他挚爱身上的恐怖“神迹”。
可每当他试图移动分毫,下方跪拜着的数千宾客,便会同步地将他们那空洞的目光投向他。那是由数千道被“格式化”后的、纯粹的意念汇聚而成的精神压力,如同一座无形的、由逻辑构筑的山脉,竟让他一时动弹不得。
就在此刻,大殿侧方的空间被无声地撕裂开一道整齐的裂口。
一群身着朴素灰色僧侣袍、脸上同样毫无表情的修士,从中静静地走了出来。为首的,正是在道诡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静默女士。
她和她的追随者们,似乎完全没有受到“理智瘟疫”的影响。或者说,这种绝对的逻辑秩序,本就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终极形态。
静默女士带领着她的“静滞庭院”教团,穿过下方那片寂静的、跪拜的“人海”,径直来到了王座之下。
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在李牧身上停留哪怕一秒。
她对着空中正在蜕变的李岁,献上了最虔诚、最狂热、最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。
“静滞庭院,恭迎吾主,理智之神,降临尘世!”
静默女士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响,那冰冷的语调里,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梦想成真的剧烈颤抖。她的投靠,让那个刚刚诞生的存在,瞬间拥有了一支训练有素、理念完全契合的军队。
在这声狂热的朝拜中,空中的李岁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李牧的呼吸,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。
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!
曾经的温柔与灵动,曾经的狡黠与深情,已然荡然无存。剩下的,只有倒映着宇宙星辰生灭、法则冰冷运转的、绝对的漠然。
她伸出白皙的手,轻轻向下一压。
下方所有被控制的宾客,如同被抽动了丝线的提线木偶,整齐划一地做出更加谦卑的姿势,整个大殿的“秩序感”在这一刻达到了令人窒息的顶峰。
然后,她用李岁的声音,但用一种完全陌生的、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语调,宣告了她的新名:
“从今日起,我为——红月女王。”
随着宣告,一股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恐怖威压,轰然降临!
“嗡——”
李牧身后那尊黑色的诡神王座,竟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,刚刚铸就的十级台阶上,浮现出细密的裂纹。
角落里,上官琼和她亲卫队身前那道勉力维持的、由集体意志构成的无形屏障,应声破碎。
她和她的部下们再也无法抵抗,身体瞬间僵硬,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洞,然后,也随着大流,缓缓地、不带一丝情感地跪了下去。
至此,整个疯天庭,除了李牧一人,已尽数臣服。
红月女王的目光,终于,也是唯一地,落在了那个还站着的、她曾经的挚爱身上。
那眼神,就如同一个完美的系统,在审视程序中最后一个、也是最顽固的那个bUG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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