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城,总统府。
外头阳光明媚,里头则是阴沉得拧出水来。
某人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南撤计划的最后一批文件。
部队的番号、人员的名单、物资的清单、航运的时刻表.......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但是真正让他晕的不是这些纸。
而是人。
准确的来说,是两个该来却现在还没来的人。
“白长官和李长官,还没到吗?”某人盯着怀表问道。
秘书站在门口,冷汗都下来了:“报、报告领导,白长官和李长官说路上堵车,可能要晚半小时。”
“堵车?”某人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从他们的公馆到总统府就三条街。堵什么车?堵的是他们的心吧。”
秘书被吓得不敢吭声。
某人挥挥手让他滚出去,然后闭上眼揉着太阳穴。
该来的总要来。
他心里很清楚,桂系那两个老狐狸怕是早就跟八路那边勾搭上了。
但是,真到摊牌这一刻他还是觉得憋屈。
半小时后,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。
李和白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军装是穿得板板正正的,脸上还带着笑容。
“抱歉,抱歉啊,路上真堵了。”白长官笑呵呵的对着某人说,演技异常的浮夸。
李长官倒是实在点,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:
“我们就别绕弯子了。您找我们什么事我们清楚。但我们想说什么,您也大概猜到了。”
办公室里面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某人盯着他们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:“哦?那你们说说,我想找你们什么事?”
“南撤,”白长官也坐下了,还翘起了二郎腿,“想让我们桂系的部队打头阵,去安南给您开路对吧?”
“对。”某人也不装了,“你们在广茜经营多年,熟悉南方地形气候,而且部队也擅长山地作战。由你们开路最合适。”
“合适是合适,”李长官接过话头,但是语气很平静,“但件这事我们办不了。”
来了。
某人的心里一沉,但是脸上还绷着:“办不了?什么意思?军令如山你们是想抗命吗?”
“不是抗命,”白长官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讥笑,“是我们早就奉命于别人了。”
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:“我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。早在半年前我们就跟八路军那边搭上线了。”
某人虽然早有预料,但是亲耳听到后,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:“搭上线了?建生,你可要想清楚了啊。八路他们是给过你们什么承诺吗?那是空头支票吧。等他们坐稳了江山,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这些地方军阀。”
“哎,您这话说的,”白长官摆摆手,“人家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,后者点点头接过话茬:
“我们直接跟八路军那位传奇参谋长李文斌谈的。后来还跟他们在的一号通了密电。”
李长官说得不紧不慢:“人家说得明白:抗战有功者既往不咎。真心投诚者保障安全。”
李长官看着某人铁青的脸:“我们两个在广茜打了这么多年鬼子。没功劳也有苦劳吧?八路军他们也承认这一点。所以只要我们点头,就能命能保住,就连现在的军衔也能保住了。”
“当然了,”白长官补充,语气有点冷,“待遇和兵权嘛,肯定是不如现在的。但是总比跟着您去安南,在丛林里跟土着,跟法法兰西人拼命,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要强吧?”
他笑了笑:“我们在广茜经营这么多年,就算交了兵权回家当个富家翁。每天钓钓鱼喝喝茶,难道,还有谁敢动我们不成?可要跟您是去了安南,那有可能死了都没人收尸。”
某人被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们两个就这点志气?心甘情愿把几十年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?”
“我不甘心啊,”李长官回答得特别坦然,“我当然不甘心。但是的形势比人强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山城天空:“八路现在有什么?有飞机坦克,有全国民心,现在就连列强都去他们那边开会了。我们有什么?”
他转过身看着某人,那眼神面充满了看透的疲惫:
“现在我们的美援断了,人心也散了。部队也快饿得造反了。这仗打不下去了。不是我们不想打,而重一开始我们就打不赢。”
“我这辈子啊,”他叹了口气,“从广茜一路打到中原。跟您合作过,也跟您斗过,跟鬼子拼过命,也跟共党打过仗。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“剩下的日子,我就想回广茜老家当个普普通通的钓鱼佬。他们要用我,我就再出出力;不用我,我就提前退休。我这辈子做的事够多了,也对得起这身军装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是话里的决绝谁都听得出来。
白长官也站起来拍了拍李宗仁的肩膀,然后看向某人:
“我们的话说到这份上,我相信我们的意思您也明白了。我们就好聚好散。您走您的阳关道,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。”
“南撤的事,我们桂系不参与了。广茜的部队,我们会就地整编等待八路军接收。”
“告辞。”
说,两人并排走向门口。
“等等。”某人猛地站起来。
李和白停在门口,但是没回头。
某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威胁?利诱?回忆旧情?
但是话到嘴边,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没用了。
大势已去人心已散,说什么都是废话。
他最终只是颓然坐回椅子上,挥了挥手。
门开了又关上。
办公室里面又是死一般寂静。
几秒钟后。
“砰!哗啦——!!!”
某人一把将桌上所有的文件、茶杯、笔筒,全扫到了地上。
“王八蛋,白眼狼,养不熟的狗!!”
他喘着粗气,眼睛血红,就像一头野兽。
骂了足足五分钟,他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然后他按了按桌上的铃。
秘书战战兢兢推门进来,看见满地狼藉,有点腿软。
“你马上叫陈成和何应清,”某人声音沙哑,“立刻,马上。”
十分钟后,陈成和何应清匆匆赶到。
他们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文件和碎片,两人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“领导,是出什么事了吗?”陈成小心地问。
某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声音疲惫:“李白二人公开投共了。”
“什么?”何应清惊呼,“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的?”
“他们有什么不敢的?”某人冷笑,“现在八路军的势大,他们两个早就暗通款曲了。今天来我这里,不是来请示而是来通知我的。”
陈成脸色发白:“那广茜的部队。”
“没了。”某人摆摆手,“桂系二十万人,一枪不放全归八路了。”
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打击太大了。
桂系是国军在南方最后一支成建制有战斗力的地方军。他们一倒,南撤计划的后方屏障和开路先锋全没了。
“领导,”陈成咬了咬牙,“那我们的南撤计划。”
“撤,照样撤。”某人睁开眼,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狠劲,“没了张屠户,我们还吃带毛的猪了?桂系不去我们自己的人去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安南的位置:
“陈成,你立刻飞昆明,亲自督军。让薛将军带十万中央军精锐作为先遣军第一批进入安南。”
“薛将军?”何应清皱眉,“他可是,”
“我知道他是悍将,脾气也硬,”某人打断,“但是我们现在就需要他这种敢打敢拼的。告诉他,他的任务就一个。在安南给我打下一块根据地,然后站稳脚跟。”
“是,”陈成立正。
“何应清,”某人转向看他,“你负责后续部队的调度和物资运输。船队、补给、家属安置。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三十万人登船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领命,正要离开时某人又叫住了他们。
“还有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,“你们的人记得盯紧一点下面的人。桂系能投,其他人也能投。别等到开船那天发现人都跑光了。”
陈成和何应清对视一眼。
“领导放心,”陈成沉声道,“我会看好的。”
两人离开后,某人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满地狼藉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北伐的时候。
那时候,李白二人,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站在他身后。
那时候的他们喊着统一国家的口号,一路北上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
怎么今天就走到这一步了呢?
“真是树倒猢狲散啊。”
他喃喃自语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然后弯下腰,开始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瓷片。
门外的秘书悄悄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,是八路那边发的世界会议开幕公告。
他但想了想还是没敢送进去。
这个时候还是别刺激领导了吧。
毕竟,能摔的东西已经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