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湖上的风停了。
不是自然的平息,是某种更沉重的、悬而未决的静默压在法阵上方。
红色的黑麦面粉线条在冰面上微微发亮,像一张等待收紧的网。
花若影蹲在法阵边缘,指尖悬在勾勒的纹路上方,没有触碰。
“如果要彻底偿还嫉妒大罪仪式的话,他们三个的意识必须是清醒的才行。”
听到这话,刘诗敏愣了一下。
“清醒?”
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尾音在抖。
“尤里队长那个样子,您让他怎么清醒?”
说罢,他不安地看向担架。
尤里躺在那里,眼球还向上翻着,嘴唇偶尔翕动,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脖颈上的冰蔓勒痕比刚才更深了,紫黑色的痕迹像一条正在啃噬血肉的蛇,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紧一松。
“如果他醒不过来,我和赵班主的脑袋就要双双落地了吧。”
说完这些,刘诗敏终于感到了害怕。
不是大哭大闹,是某种更狼狈的崩溃。
他蹲下去,手指抠着冰面上的恶魔口粮,指尖的通红竟一时间分不清是面粉的颜色还是冻伤。
“诗敏哥…”
奥尔加想上前,被阿辽沙拦住。
“害怕是正常的,让他去。”
而这时,赵世梦靠在保罗肩上,戏装下摆被冷汗浸透,贴在腿上像第二层皮肤。
他的头痛还没有消退,但那种共鸣的震颤在开阔的冰面上似乎减弱了一些——或者说,被另一种更紧迫的东西覆盖了。
“小伙子,不要急。”
刘诗敏没有抬头。
“如果尤里醒不过来,”
赵世梦顿了顿,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人形的脖颈上,冰蔓的弧度在灰白天光里像一道冰冷的微笑。
“我们就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
他没有说是什么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让尤里的藤蔓收紧。三个祭品变成两个,嫉妒的比较机制失去一端,剩下的两人就能活。
“这样不太好吧?”
欧阳雪峰的声音插进来,带着他惯有的、老实人的迟疑。
他高大的身影挡在郑兴和前面,像一堵自觉的墙。
只是话音未落就被郑兴和踩了一脚。
“郑兴和你干嘛又踩俺…”
“世梦死了你就高兴了?”
郑兴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蛇瞳垂下去,眼角那抹没擦净的绯红在冰面反光里像一道旧伤疤。
他踩欧阳雪峰的脚没有移开,反而加重了力道,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两人懂的信号。
欧阳雪峰张了张嘴,看着郑兴和的侧脸——那张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干净,但表情是硬的,像戏台上唱到绝路的角儿。
他明白了。
“好吧。”
欧阳雪峰退后半步,不再说话。
他希望最好不要用到这个方法。
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。
当然包括凌霜雪,心急如焚的她按着刀柄。
她的指节在刀鞘上收紧,发出轻微的、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。
花若影的话她听懂了,刘诗敏的崩溃她看见了,赵世梦的她也明白了。
她也急了。
“花若影,再这样等下去,刘诗敏和赵班主也要没命了吧。”
花若影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法阵中央——那里是空的,像一张等待填充的网。
红色的线条在冰面上微微发亮,映着她的脸,轮廓被染上一层淡红。
相信陈敛,很快就回来了。
话音刚落,黑风阵阵。
不是冰湖上的风,是从某个更深处、更边界的地方卷来的气息。
幽冥之主的嘶鸣先于身影出现,像某种来自阴间的警报。
果然,陈敛出现了。
“你怎么这么慢?”
感受到陈敛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,花若兰松了口气,然后责怪道。
“抱歉,”陈敛的声音带着阴间的寒气,“下棋花了点时间。”
“算了,回来就好。”
花若兰说完这句话时,担架上的尤里动了。
先是手指。
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,像被无形的线扯动。然后眼皮颤动,翻白的眼球慢慢回落,露出下面紫色的虹膜——不是尼古拉控制时的纯紫,是尤里自己的、带着病态的浑浊。
疼!!!
他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带着冰碴刮过喉管的刺痛,但他是清醒的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脖颈上的冰蔓还在,但勒紧的频率变了,从机械的绞杀变成某种等待。
“莱昂那个混蛋…”
尤里自己也没想到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骂人的,他试图撑起身体,然后发现了四肢剧痛。
不是普通的痛,是某种从骨髓里炸开的、被贯穿后又被强行缝合的撕裂感。
他的左肩、右腹、左腿膝盖、右脚踝,四个位置同时发出抗议,像四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搅动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寒霜帝国特有的、冷硬的温柔。
尤里愣了一下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头正枕在某个人的膝盖上。
视野向上移动,他看见阿纳斯塔西娅的脸——娜塔莎女王的近卫队长,冰蓝色的眼睛在灰白天光里没有表情,像两口结冻的井。
而她的手里,握着一把骨质梳子,梳齿正从他的发间穿过。
尤里能感觉到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,一下,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…你在干什么?”
“以为你死了,在整理遗容。”
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没有波动。她继续梳,梳齿从尤里的白发间带下一些冰屑——是阴间的寒气残留,还是凝固的血,分不清。
“虽然你打算杀我,但毕竟同僚一场。”
阿纳斯塔西娅补充道,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尤里僵住了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自己最初接近阿纳斯塔西娅,是因为她的头颅——傲慢大罪仪式需要一颗冰雪之子的头颅。
他设计过,布局过,利用阿纳斯塔西娅对宫本雪男的歉疚,引诱她独自前往红色城堡的密道,只是没来得及。
“我…”
他想道歉。
嘴唇动了动,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就像切开的冷土豆。
阿纳斯塔西娅把他放到了担架上。
动作不重,但尤里的四肢被牵动,剧痛让他闷哼一声。
他侧过头,看着阿纳斯塔西娅站起身,骨质梳子被她收进腰间的皮囊里。
“行了,尤里,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口头道歉。”
她说,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,看着他——不是俯视,是某种平等的、带着审视的注视。
“看你接下来怎么做了。”
“好。”
尤里躺在担架上,脖颈上的冰蔓还在微微蠕动。
他看着阿纳斯塔西娅转身走向冰湖边缘的背影,看着她深色的制服下摆被风掀起,像一面不愿意为他停留的旗。
愧疚。
这种感觉对他很陌生。
卡洛斯没有给过他,尼古拉没有给过他,维克托更没有。他一直是工具,工具不需要愧疚,只需要有用。
但此刻,枕在阿纳斯塔西娅膝盖上的余温还在后脑勺上残留,像某种他不配拥有的烙印。
“尤里队长。”
陈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尤里转过头,看见武林盟主的脸——带着阴间的苍白,但眼睛是亮的,像棋枰上那枚被推入裂缝的白子。
“该还债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尤里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紫色的虹膜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尼古拉的控制,不是卡洛斯的阴影,是他自己的、从三十年的工具生涯里勉强挤出来的选择。
“告诉我,该怎么做。”
冰湖上的风又起了。
法阵的红线在风里微微颤动,像等待已久的脉搏终于开始跳动。
花若影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;凌霜雪按着刀柄的手松了半寸;赵世梦靠在保罗肩上,对刘诗敏露出一个的眼神;而刘诗敏还蹲在地上,手指上的红面粉被风吹散,像某种终于落地的尘埃。
三个祭品,意识清醒。
嫉妒的天平,开始倾斜。